无声茧

是的,这是个没有心的时代

城与年

(屏蔽重发①)

【许墨x我】


《城与年》

 

父亲去世的时候,葬礼是公司里的人帮忙操持的,我还在学校念书,请了假回去捧骨灰盒。从火葬场回来的公交要乘两个小时,车上没什么人,我坐在窗边,枕着手臂和三月的细风做了几个梦。


梦里的场景断断续续,开始是父亲在厨房包过年的饺子,一边包一边说在胖叔叔的店里给我买了个礼物,让我自己去拿。于是我打开门,门外是开满花的山坡,一缕烟正从远处缓缓上升。我吃了一惊,回头喊父亲,才发觉家里早已空空荡荡。厨房里的水开了,饺子全摆在砧板上,还没有下锅。


这个梦我记得甚是清晰,因为自那以后我开始意识到:活着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我在空空荡荡的家里坐了几个小时,等快天黑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还能听见外面滋滋的菜油声、归家的脚步声和电视节目不断的谈笑声。那天晚上,我关上了所有的门和窗,想象自己住在一座坚固的城里,一个人,过得挺好。


这世上没有人不活在自己的城中,我明白这个道理比别人晚些,学会透过玻璃看人反倒比别人更早些。有次我和许墨提过这件事,是闲谈时开玩笑的讲法,他听完笑了一下。“我希望,你能搬到这里来住。”他一边说,一边把好看的手指覆在心上,这是他用来让我脸红的伎俩,因为他不仅知道我吃这一套,还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另一个事实是,人的认知往往存在一种悖论。比如,一个以闯空门为生小偷,明明对盗窃的普遍性有比一般人更准确的了解,却比别人越加一厢情愿地认定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个心理学家越是认识到长时期的交往怎样能够影响他人,就越是容易忽略自己同样会被他人影响。不过就我的情况而言,情况更加危险,因为我发现越是意识到自己对许墨的感情,就越容易被“许墨也喜欢我”的错觉打动,最后不得不依赖这种错觉才能心安理得蜷在他的怀中。


在“许墨是不是也喜欢我”这个问题上,我做过不少研究,不谦虚地说,我在该领域取得过惊人的成就,并且至今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如果抛开大面积数据造假不谈,那么就结论而言,许墨是喜欢我的。这个结论曾令我感到欢欣鼓舞。那时我在家里不知怎的连上了许墨家的无线网,WIFI名是Ares,于是我立刻厚着脸皮把自己的WIFI改成了Aphrodite。


许墨肯定发现了我的小动作,因为没过几天他就问我,有个古希腊时期的艺术展想不想看。进入展馆,许墨再一次凭借他的狡猾来欺骗我,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过于无辜,以至于我竟又一次上了他的当。我对着几件几何时期的陶瓶绘画和古典时期的雕塑朝他煞有介事地夸夸其谈,从埃克塞基亚斯讲到安多基德斯,从《赫拉克勒斯获得金苹果》讲到《垂死的尼俄柏之女》,直到许墨在普拉克西特列斯的名作前停下时,我才终于从他的笑容里发现事情不对。


“尼多斯的阿芙洛狄忒,”他转过来,拿雕像的名字称呼我,在我反应过来之前牵过我的手,“我的女神,”然后吻了我的手背。


我忽然就想起来这个人对古代美术史的精通程度。以前做文化类节目的时候,许教授作为嘉宾向观众介绍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铸造的金币,上面的图案是一只螃蟹和一只蝴蝶。“人类文明的前进,”他说,“需要缓慢的渐进式的累积,而为了达到更高的进化,有时也需要通过一部分人来完成这个飞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站在一座流沙建成的城内,里面的建筑精美绝伦,爱奥尼亚与托斯卡纳柱式精心布局却不露丝毫斧凿。在城中心有一座古希腊的神庙,那是神在人间的居所。许墨就站在那里。流沙从我和他相隔的台阶表面陷落,形成巨大的空洞。许墨脚下踩着天鹅的骨架,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离他更近一点。


“如果我真的要走,你会不会舍不得?”


我故意这样问许墨,许墨正在揉我肚子的手顿了一下。


“是我让你觉得压力太大了吗?”


可他一把眼睛垂下去,我就后悔了,深觉良心受到轰炸式的谴责。而他似乎很乐意看我受这种折磨,直到我无法忍受灵魂的拷问,把脸埋进他毛衣里,把额头贴在他的胸口,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他看一看,瞧一瞧。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许墨,这件事比任何结论都更显而易见,而且每天都能得到千百次证明,那就是,遇到他之后,我觉得活着挺好。


过年的时候,我请许墨来家里吃饺子。饺子下锅前,我出门买了瓶醋,回来的时候是许墨帮我开的门。我站在门口,听着厨房里水烧开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愣。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还能听见外面滋滋的菜油声、归家的脚步声和电视节目不断的谈笑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许墨正在帮我擦眼泪。我扑进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晚上,我又一次梦到了许墨和他的城。在周围的流沙将他淹没之前,我终于有了勇气,不顾一切朝他跑去。道路两侧的石碑上刻着古文明留下的十二个神话,它们飞速后退,像是在迷途中卷挟风暴的蝴蝶般快速扇动翅膀,而我只我紧紧拽着许墨的手往外走。“你不问我要去哪儿吗?”我问。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困惑,于是我打开门。


门外是开满花的山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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