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茧

是的,这是个没有心的时代

《When Lights Went Out》

【HPSS】


《When Lights Went Out》

(灯熄灭的时候)


1、

“那些住在泰晤士河南岸的心理医生每小时收费三千镑,他们把办公室建在苏活区采光最好的几间房里,每天十二点二十五准时从劳斯莱斯的后座里走出来上班,工作三小时,其中还有一个小时专门用来享用90℃锡兰红茶配枫糖肉桂卷。”

“所以?”男人缓慢地挑了挑眉毛,把双臂环在胸前。他全身上下包裹在黑色长风衣里,仅露出一截能看见可怕伤疤的脖颈和手指。

“所以他们办公室外面不会有这些,该死的野猫。”

我踢了一脚门,把泡好的茶水递到他桌前。房间里,窗户被遮光窗帘紧紧挡住,地板上铺着羊绒地毯,上头搁放了大大小小数十盏高脚台灯,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我走到他对面,坐进灯架影子织成的树林里,用拇指拔开圆珠笔盖,食指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现在是……”我看了眼钟,“三月六日晚上十一点三十二。您感觉如何,斯内普先生?”


2、

我的名字是赫敏·格兰杰,自考出从业执照到现在整好五年,基本上,人们会用“格兰杰医生”称呼我,因为他们习惯这样称呼我的父亲——他是一个牙医。我住在伦敦,我的工作是待在一间五十平不到的办公室里给各式各样的人做心理咨询,“各式各样的人”中包括了西弗勒斯·斯内普,他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焦虑性神经症、中度抑郁和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等大约十五种常见或不常见的心理疾病——考虑到他不幸的童年、艰难的生活、受挫的感情加上两次受尽折磨的战争经历,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人感到惊奇。

一年前,战争结束,政〇府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提出一条政策:这些捡了条命的士兵和军官将会被提供一个英雄头衔、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大笔抚恤金,条件是他们必须在心理医生那儿接受完整的调查和治疗,直到能够适应社会为止。私下里,同事们都管这项政策叫做“一件衬衫”,因为这份占用额外时间的工作每小时只能得到九磅十五便士报酬——用来买一件衬衫刚刚好。

广义上来说,我是“一件衬衫”的支持者。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可以帮助一部分人重新睡个好觉,他们中再也无法醒来的那些或许也会觉得好受一点。半年前,我曾经治疗过一个空军上将,他在战争中失去了兄弟和挚友,痛不欲生,几近崩溃。治疗结束后,他到城中心开了家专卖黑色狗的宠物店,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和那些人不同的是,西弗勒斯·斯内普的情况要复杂得多。由于他经受的那些训练,催眠对他没有任何效果,有时他在精神世界外矗立起一座高墙,有时又将人引入迷宫。而在我向他提问时,他的回答总是十分简短,最短的仅只有一个“不”字。不过要是他最长的答案能表达出比“是”更多的内容,这个“不”也就没那么糟糕了。


3、

“您最近晚上睡得好吗?”

“不。”

“还是做噩梦,和以前一样?”

“偶尔。”

“能不能请您具体描述一下?”

“不记得了。”

我叹了口气,起身关掉录音笔。

“看在上帝的份上行行好,教授。”

“格兰杰小姐,”斯内普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抿成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不应该问这么多问题,假设你确实坚持不懈试图采用患者中心疗法的话——不管合适与否。话说回来,记得当年在学校时米勒娃曾对我提起,她的得意门生对罗杰斯的理论颇有微词,却对某些犹太人的观点赞赏有加。不过现在事实证明她确实是担心过度了,不是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斯内普教授,您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精神状况。”我把笔拍在桌上,近乎在轻声地吼。


“……所以?”


过了很久,对方这样反问道,声音低得像夜空里的一阵风。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活着对他而言大概是一件并不值得庆幸的事,战场或是舒适的屋内,短暂的白日或是永无止境的夜晚,在死亡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在西弗勒斯·斯内普眼中也是。


4、

我觉得事情不能再等。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我打了个电话,两个小时后哈利·波特就坐到了我的办公室里。哈利·波特是斯内普以前的学生,对他的了解比我更多,不过那些比我更多的了解也并非通过这层浅薄的师生关系得到:战争前,他们一直住在同一栋房子中——甚至,也许,是的——同一间房。

我给他和自己分别泡了杯红茶,然后把斯内普的近况和他讲了一遍。听完,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最后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因为你不知道他有多恨我。”他皱起了眉头。

“好吧,我的确不知道——不知道这几个月到底是谁总在我的办公室外面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也不知道昨天是谁撞到了门还喵喵喵学猫叫。”

哈利·波特手一抖,红茶顿时洒了一半。

“明天晚上十一点半到这里来,帮我一个忙,也是帮你自己。”

我丢了一包纸巾给他,并且为了促使他下定决心,我把那个有名的笑话又讲了一遍。


“从前有个人去看心理医生,他说,‘大夫,我弟弟疯了,他觉得自己是只母鸡。’医生说,‘那你怎么不把他带过来?’

你猜这个人说了什么?

‘我也想,可是我需要鸡蛋。’”


我停顿了几秒,准确地在对方准备开口前出声打断。


“我的意思是,”我提高声调,“爱情完全是非理性的,疯狂的,荒唐的,可是我们还要不停地经历就是因为大多数人都需要鸡蛋。而剩下的少数,他们需要的不是鸡蛋,是一根稻草。”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看了我一眼,“但斯内普说不想再见到我。”

“任何五官健全的人必定知道自己不能保存秘密。”我端起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

“什么?”

“没什么。记住,明天晚上十一点半。”

我没再理他,放下茶杯的同时,我抬手比了一个手势请他离开。


5、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曾写道,任何五官健全的人必定知道自己不能保存秘密,如果他的嘴唇紧闭,他的指尖就会说话,甚至他身上的每个毛孔都会背叛他。

艾瑞克·弗洛姆认为,一个人能够,并且应该让自己做到的,不是感到安全,而是能够接纳不安全的现实。人类的一切热情,无论“好的”还是“坏的”,都是因他想使生命有意义。必须让他找到一条新的道路,让他感觉到生命活力与人格完整,让他觉得活着有意义。这是唯一的道路。否则,你固然可以把他驯服,却永远不能把他治愈。

阿尔弗雷德·阿德勒则指出,生活的不确定性正是我们希望的来源。


至少有件事斯内普说得不错,就算不再对罗杰斯怀抱偏见,我仍然对这些犹太人情有独钟。


6、

斯内普再一次进入办公室时,搁在羊绒地毯上的高脚台灯又灭了一盏。这是脱敏疗法的一部分,尽管我告诉他战争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再次习惯黑暗,或是别的什么。每一天随着灯逐渐熄灭,影子变得愈加清晰,宛如一柄插在地上的刀,刀尖正对着每声消失的心跳。

他坐下,我请他闭上眼睛。

“现在是三月八日晚上十一点半。您感觉如何,斯内普先生?”

“不好不坏。”

“最近您的食欲有没有改善?”

“和以前一样。”

“请您放松,配合我的描述进行想象,可以吗?”

我起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在房间里缓缓走动。

“想象您站在城堡的高塔上,沿着台阶往下走,每往下走一步,身体会感到更平静,最后进入潜意识深处,您会想起一些对你很重要的东西。”

“您不断往下走,天黑了,螺旋形台阶通往地下深处,那儿没有光,也点不着蜡烛。”

我关掉房中的一盏灯。

“您走到楼梯尽头,前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周围很安静,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您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我关掉另外一盏灯。

“穿过这条走廊,您会看见您生命中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物,某样您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正视的东西。”

另一盏。

“或许是一栋建筑,墙是白色或者蓝色的,很难分清,因为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

另一盏。

“或许是某个场景,某些春天带来的美好感受,您能再一次体会到它们,就像在学校的时候一样,所有人都是孩子。”

另一盏。

“或许是一个人。”

我停顿片刻,一字一字地说。

“这个人,如果您喊出他的名字,他就会回答。”


灯还剩最后一盏。


斯内普脸上看不出表情,手指有一瞬攥紧了衣袖,很快又松开了。他的嘴唇缓缓张开,似乎就要念出某个单词,但最终他没有。因为他知道这些希望都是假象,又或许因为他不愿被沉默欺骗,从而给不公平的生活任何机会剥夺他赖以生存的尊严。

我和斯内普在静止的时间里对峙着,最后一盏灯的光从黑暗里流过他身上那些会痛和不会痛的伤口,流进过去他经历过的那些毫无意义的伴随着噩梦的夜晚。在那些夜晚,偶尔,他会想起某个九月的黄昏,有个孩子从礼堂点满蜡烛的一侧朝自己走来,他比同龄人更加瘦小,更加寡言,不知道身旁的伙伴和他说了些什么,那孩子怯生生地抬起眼睛,露出半个笑容。


“哈利……”他轻声说。


7、

哈利·波特站在门外。我本想再递一包纸巾给他,好叫他擦干脸上和眼镜上挂着的泪水,但他已经踉踉跄跄地冲了进去,所以我知道这个房间现在不属于我,最好的做法是离开。

走在夜晚空旷的马路上,我抬起头,望向天空。三月给伦敦蒙上一层薄雾,这层雾从泰晤士河的河面升起,沿着码头肆意弥漫,叫人看不清飞机翼灯闪烁的轨迹。

半年前,我曾经治疗过一个空军上将,他在战争中失去了兄弟和挚友,痛不欲生,几近崩溃。治疗结束,他到城中心开了家专卖黑色狗的宠物店,过上了平静的生活,直到几个月后被人发现倒在隔壁卖水晶球的礼品店里——在悬挂的透明帷幔前当场死亡。

或许现实原本就是个讨厌的地方,伍迪·艾伦曾经这样说过,他也是犹太人。我喜欢他的电影,它们大多有一个完满的好结局,正如他所说,也许所有的作家都是犹太好孩子,知道在结尾的时候写点儿理想主义教育。

那天晚上,我在泰晤士河边徘徊了很久,脑中一直回想着某本电影的结局。玛丽昂·普斯特面对镜头,谈及仰望星空时得到的内心震动,她回忆起父亲的话,那时她八个月大,尚在母腹,父亲透过加州的帕洛马山望远镜凝视星际,说道:

“它们如此明亮,如此繁多,数以百万,它们让你认识到生之无意义,认识到万物变迁之中我们自身的渺小——你明知无益,却还要许以自己各种名堂,只为继续活下去。”


现在星星又出来了,尽管隐没在城市的灯火中,难以辨认——或许只有灯熄灭的时候才能看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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