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茧

是的,这是个没有心的时代

Mares eat oats

【双花】



我五岁的时候,掉进了洛杉矶圣马力诺一个没有盖好的井里。这则不幸的消息使我善良的母亲在惊恐中度过了三天,回家之后,她为我泡了一壶卡罗拉玫瑰茶。送我回来的男人尝了一口,然后他走了,走之前把他腰上那把半新的M1911留给了我。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对穿喀什米尔羊绒西装用科隆4711的人很有好感的原因。


说完,我看了孙哲平一眼,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我又打了一下他掐在我腿上的手,我觉得他顶得我有点儿疼了。科隆4711,他问,你确定那是科隆4711?我伸手探了探枕头下的枪,顺势把他的脖子勾下来亲他的嘴唇。孙哲平从后面托住我的背,手指捻着我的发梢,又痒又舒服,他知道我受不了这个。


等高潮结束,我们休息了二十分钟才出门。车开过中央公园,停在靠近东72街路口的红绿灯处,翠绿色的树,深棕色的街道,前面亮黄色出租车的车窗在夕阳下看上去漆黑一片。孙哲平拉开车门走下去,外面响起一阵令人心情舒畅的枪声,但他从不当着我的面用枪,这让我有些无聊。我跟着广播里Everly Brothers的歌哼了几句,看到街对面那块巨大的广告牌依次亮起红色和绿色的彩灯。


孙哲平问我想不想吃点东西。


他开车从皇后区绕了一圈,从另一边重新进入曼哈顿。靠近上东区的赌场是孙哲平的地盘,常常有套着件黑貂或者水貂大衣的小姐或者太太,半靠在牌桌前,在孙哲平穿过雕花镀金旋转门的时候转头去补口红,顺便扯开胸口的扣子。这些姑娘和我关系不错,我们可以一起聊刘别谦的电影,或者科类湖埃斯特别墅的长方形信纸。孙哲平有时会在她们面前吻我,听她们发出雏雀儿般柔软的笑声,没有人不快乐。


孙哲平还有一些唱片——就是那种能摔碎的78转唱片,和一台特别宝贵的维克多唱机。里头有一首歌叫《Mares eat oats》,歌词非常简单:母马吃燕麦,雌鹿吃燕麦,小羊羔吃常春藤,小孩子也会吃常春藤,你不会吗?如果我说明天要回学校,他就会把这首歌放给我听,然后堵在我耳边刻意压低声音说,你也是小孩子。


有一天,时代广场的时代大厦着火了,几个消防员被烟熏死,街上当时有六千人。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火势,从贩卖机里买了罐可乐。天上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叫人想起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德国表现主义。街边有个男人在抽烟,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一起往回走,两个人同撑一把伞,也不知什么时候下起的雪。我在雪里等了五个小时,孙哲平一直没有回来。天亮了,我把玫瑰花扔进了垃圾桶,这天是平安夜。


我找了孙哲平整整一年。上东区的赌场换了人,他们问我和孙哲平是什么关系,我答不上来,他们便收走了那把M1911。我从拉斯维加斯一直寻到芝加哥,再乘火车回布鲁克林。城市翻新之前,孙哲平总会在布鲁克林的火车站接我,再开车去42号街上的游戏厅,他在那儿教我打来复枪。


我找了孙哲平整整一年。一年后,我毕业了,我的枪比任何人打得都好,我当了警察。警长韩文清在我去警署报道的第一天就找我谈话,谈话中提到孙哲平,他想知道如果孙哲平来找我我会怎么做。我告诉他,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在纽约和佛罗里达之间不断辗转,直到张新杰一个电话把我叫到比利佛山庄门口。我在那儿不吃不喝盯了三天梢,不知道哪里走漏的风声,两个走私犯分头潜逃,被我追着一个,剩下一个沿着罗德奥路一路狂奔。路不算宽敞,人和车都很少,正午的太阳把沥青柏油晒得直冒白烟。我跑了会儿觉得头疼得厉害,只好停下来朝天放空枪,把边上几个卖水果的商贩吓得不轻,撞翻了半车苹果,其中一个半生不熟的滚过我脚下,掉进没有盖好的井里。


我静静地看着那个苹果滚过去。


五岁那年,我的不幸使我善良的母亲在惊恐中度过了三天。或许在这漫长的三天中,她有一瞬间意识到,现在所发生的正是一个不幸的人一生中所有不幸的缩影,由不幸所给予他的一切,都将在他的不幸中失去,他的渴求和一切过往的欢愉,不过是太阳底下冒着白烟的幻影。母马吃燕麦,雌鹿吃燕麦,小羊羔吃常春藤,那个滚落井底的苹果会看着太阳死去,还是看着月亮死去?


我举起枪,朝那个走私犯扣下扳机。枪响了,响的却不是我的枪。有人从身后捂住我的眼睛,他的身体离我很近,喀什米尔羊绒西装散发着浅淡的玫瑰香气,我确定那是科隆4711,我听见他吹了吹枪口的烟,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他的手缠着绷带,轻柔地停留在我的脸上。


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放下武器,我说,把手举起来,我说,孙哲平,你被捕了。


孙哲平低头吻干我的眼泪,我告诉他我不是小孩子,于是他又吻了我的嘴唇。这一年我二十岁,在这短暂的二十年中,我终于学会如何面对一个不幸的人一生中所有的不幸。我从商贩手中买了另一个苹果,将它丢入井底。滚落的苹果发出沉闷的声响,我问孙哲平,它们会看着太阳死去,还是看着月亮死去,而孙哲平牵起了我的手。在死之前,他说,应该多看看星星。


我点点头,挂断韩文清的电话。我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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