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茧

是的,这是个没有心的时代

比海更深

【喻周】



1、

八月二日,一一七医院住院部二号楼门口的工人正在搭脚手架。

周泽楷拎着一篮水果,从楼梯走上来,蓝灰色护工长衫,胸口别着塑料姓名牌。天气极热。几个中年人在对面屋顶晒棉被,梧桐树上知了一阵叫,一阵停,亮晶晶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周泽楷走到三楼,走廊左转到底,犹豫地敲了敲门。两个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又过了会儿,一个黄头发的年轻人也走出来,看他一眼,走几步,回头又看他一眼。

周泽楷往里走,病床上坐着一个清秀的男青年,眼睛缠着绷带,床头柜上放着一副细框金边眼镜和一只玻璃杯。

他走进去,仔细拉好窗帘,把水果放在小桌子上,停了一下,往玻璃杯里添了点热水。许是听到声音,对方抬起头,从大一码的病号服中伸出右手,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我是喻文州。

周泽楷轻轻握住,冰一样凉。


2、

住院部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周泽楷早上六点来,晚上九点走。

喻文州眼睛看不见,动了手术,正在恢复期。周泽楷每天帮他打饭,削水果,扶他坐起躺下,偶尔下楼散散步。

喻文州眼睛看不见,很多事都做不了,更多的时候无事可做。那日陪他住进来的黄头发的年轻人来看过他几次,给他带了个旧收音机。他来的时候,周泽楷就出去了,病房里总是很热闹,等他一走,周泽楷回来,不管做什么都显得格外冷清。

周泽楷不怎么说话,喻文州倒不怎么介意。做完手术,需要静养,喻文州在纱布下闭着眼睛,凭着温度变化判断时间,在无休止的长夜里数自己的心跳。周泽楷会来,周泽楷也会走,周泽楷是来还是走对喻文州来说没什么分别。

有时候,周泽楷还会坐在床边上削苹果。眼睛看不到的时候,耳朵就变得极其敏锐,喻文州能从沙沙的响声中推测出苹果的半径,或者熟没熟透。

有一回,周泽楷刚把去了皮的苹果放进白盘,就听喻文州夸了句不错。

周泽楷低头看着垃圾篓里头一回没断的果皮长条。

周泽楷很少笑。


3、

一上手,喻文州就知道这磨了角的旧收音机不是黄少天的所有物。

旋钮缝里积了灰,喻文州细细拨弄一阵,吱吱嘎嘎杂音中混进一点轻快的音乐,唱歌的是邓丽君,人美歌甜,是魏琛喜欢的类型。

喻文州听了一会儿,周泽楷进来了,安静地站在门边上。

歌不算熟悉,歌词是日语,歌里唱道:比海更深,比天空更蓝,没有任何办法,能让我比现在更加爱你。

吃午饭前喻文州提出想出门转转。周泽楷推他下楼,轮椅从走道里碾过,发出空洞的响声。走到门外,喻文州抬起头,问,天蓝不蓝。

周泽楷俯下身,手指偶尔擦过喻文州的脸,他一圈一圈松开绷带,把自己的手心覆盖在上面。


4、

那天晚上,喻文州做了一个梦。

水从门缝里漫进来,从墙壁的每一条缝隙流出来,桌子和桌子上的水果往上浮,白炽灯上堆积的虫尸纷纷掉在水面上,他不断地向下沉,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呼吸。黑色的巨兽在水下窥视,他身上沾满了血,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冷。

醒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周泽楷坐在窗边,看着对面屋顶上剩下一床没人收的被子,晒软的棉花重重地往下淌水。

听到响动,周泽楷回过头,压下身子去扶喻文州。喻文州手一撑,嘴唇堪堪碰到周泽楷的喉咙。周泽楷的手还贴在喻文州背上,冷汗发黏,呼吸却烫得吓人。周泽楷要出门找医生,还没站稳,喻文州吻了过来。


5、

风刮起的时候,退烧药还没泡开,白色的粉末在碗底打转,被周泽楷用勺子搅起来,重新荡进水里。

喻文州躺在床上,听着勺子和碗不断碰在一起,听塑料挂钟的指针一圈圈转,听呼啸声被挡在厚厚的窗玻璃外。

周泽楷走过来,把药端到喻文州手里,关门的时候,整个房间一震。喻文州听到飞虫撞在白炽灯上,滋滋抖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周泽楷回来了。一只白蝴蝶僵在病床前,周泽楷把它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你不必救它,喻文州说。

周泽楷低着头,也不言语。蝴蝶一动不动,周泽楷不敢碰它的翅膀,生怕一碰,梦就碎了。他想问蝴蝶天蓝不蓝,可蝴蝶的血是冷的。


6、

喻文州的烧足足一周才退。

雨一停,天气又变得极热。对面屋顶上的那床棉被着火了,火势不大,冒了很多烟,没有造成大的损失。

只是周泽楷受了点伤,喻文州闻到他衣服上的焦味,发甜。

收音机被喻文州修好了,第八战区敌军全线溃败,只剩下南部阵地负隅顽抗,将领下落不明。

喻文州换了一个频道,美食节目,教你如何制作好吃的松鼠鱼。松鼠鱼里没有松鼠。

黄头发的年轻人也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但是松鼠鱼里有鱼。

有个笑话是这样说的,一个人问,你知道360万年前,“直立行走”对人类的进化产生了什么重大影响吗?另一个人回答,人站起来之后就能下河抓鱼,吃了鱼头脑就会变聪明。

周泽楷点点头,食指点了点喻文州的额头。

喻文州笑起来。他说,我没有你聪明。


7、

天黑了。

周泽楷收好桌上的碗筷,准备拿出去洗。

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喻文州说,给我一个机会。


8、

周泽楷关上门,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门外两个医生跟着他穿过走廊,白炽灯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熄灭,留下鞭子抽打地面般清脆的震音。周泽楷脱开护工服,里面是一身军装,年长的医生递过去两把枪,被修长的手指接过去,利落地推了推保险栓,别在腰带两边。

是嘉世的人,吴启处理干净了。年轻的医生低声说。

周泽楷没说话,表情难辨。过了一会儿,他问,还要多久?

方明华朝他伸出四根手指。

他的眼睛?

方明华只摇了摇头。

江波涛站在一边,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开口。周泽楷在他的视线里走远,月光暗淡,他的背影和夜融为一体。


9、

第二天,周泽楷来得很晚。路过门口的时候,脚手架上的工人正拎着桶给外墙刷漆,气味刺鼻。

他把蓝灰色护工长衫最上面那颗纽扣系好,从楼梯走上来。天气还是热,对面晒棉被的人少了几个,树上的知了叫多了几声,那日里亮晶晶的反光却不再有了。

G3SG1式7.62MM狙击步枪,配用专用的Hersoldt瞄准镜。

周泽楷走进房间,喻文州一直低着头,捻弄收音机上挂着的蓝色吊坠。第八战区传来捷报,敌军副官行踪暴露,即将进行围捕行动。那个名字周泽楷有印象,黄少天,他听到的总是后两个字。

墙上的钟刚刚指向十二点。


10、

播完战区新闻,又放起歌,还是邓丽君上次唱的那首。喻文州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没有温度。

歌名叫做,离别的预感。

周泽楷走过去,用手指弹了弹吊针软管中的气泡,药水滴落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那日窗台上的白蝴蝶不知何时不见的,或许是死了,或许是飞走了。

喻文州伸出手,周泽楷握上去,手心里多了一枚子弹。

等这个夏天结束,他说,还会有很多个夏天。

周泽楷沉默半晌。

怎么知道,是我。

喻文州笑笑,保持着握手的姿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周泽楷的手心,接着使巧劲拉了一把,用温热的舌尖堵住对方的指缝。

你自己告诉我的,他贴在周泽楷耳边轻声说。

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尝起来带着些火药的苦味。周泽楷闭上眼睛,天很亮,他们只能在黑暗中接吻,相互抚摸,或者做些别的。

天很亮,可天亮不亮对喻文州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11、

三天后是周日。

每逢周日傍晚,一楼大厅里都会用竹竿支一块投影布,用来放电影。

周泽楷推着喻文州下楼,傍晚的风吹在他脸上。栀子花很香,周泽楷给喻文州摘了一朵,插在衣服口袋里。

我还没有见过你。喻文州说。

再见面,就是敌人。周泽楷说。

喻文州弯了弯嘴角。

他说,我从没有爱过什么人,比海更深。

幕布终于亮了,黑白闪烁,喧闹寂静,大街小巷,天高海阔。他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许久,周泽楷说,电影是骗人的。


12、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女主角正在哭。

她说,你没有一句话是真心,你根本就没有心。

周泽楷一把推开喻文州,朝后面开了三枪,倒下来三个人。

电闸跳了,有人在尖叫,有小孩在哭,不知谁打碎了玻璃器皿,医用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混乱中,他对喻文州说,走。

江波涛和杜明在两边掩护,吴启和吕泊远在门外接应。周泽楷的枪很准,很快,很少有血溅到他身上。通过大门的时候,杜明挨了一刀,吕泊远冲上去把那人的脖子拧断。有人往里面扔了燃烧弹,碰到地面流淌的酒精,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几个人散开躲在掩体后,江波涛让喻文州解开绷带,又把他脱掉的病号服穿在自己身上。病号服大了一码,正好是他的尺寸。

看得见吗?江波涛问。

能看见一点光。喻文州说。他远远朝周泽楷的方向望了一眼,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或许那根本不是周泽楷。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周泽楷。

你能把那朵花给我吗?他问。

江波涛没有回答。

他转过去,朝前连开五枪。

喻将军,他低头换弹匣,面前的掩体成了一块暴风雨中的礁石。

想救你的人,不是我。


13、

夏天容易下雨。

方明华坐在又高又宽的车玻璃前,雨刮器吱扭吱扭地摆动着。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水流中,他看到喻文州悄无声息地从后面绕出来。

喻文州走得很稳,让人很难相信他看不清东西,只凭记忆一步步数着地上的砖,只听声音判路。他的脸微微转向侧面,表情看起来也很从容,温温和和,不像亡命的军官,不像舔过血,杀过人。

方明华按了一声喇叭,公交车的车门打开了。乘客只有他一个。喻文州走上来,说了声谢谢。

车启动了,外面的火越烧越旺。喻文州靠在窗边,天是黑色,地是黑色,能看见的只有那些火光,像是海面上破碎的泡沫。恍惚中,他想起周泽楷覆在他眼睛上的那双手。喻文州伸手去碰,那儿什么都没有,手指湿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车驶向海的深处。


14、

方明华把车停在郊外。

天已经亮了,喻文州下车的时候,路边有很多野花,有蝴蝶在上面飞来飞去,所有的蝴蝶都像死了的那只。

他知道,等这个夏天结束,还会有很多个夏天。

但是再也不会有夏天了。

路上小心,方明华说。

喻文州再一次和他道谢。他一步步往前走,看不见的地方,有硝烟,有死亡,有风,有干涸的血,有无数的敌人。

天很蓝。

只是天蓝还是不蓝,对喻文州来说,再也没有什么分别。

在第八战区的战场上,喻文州遇到了一个年轻军官。不怎么说话,脖子上用细绳系着一枚子弹。他的枪很快,很准,擦过喻文州耳边的碎发。


子弹所及之处,从枝头落下一朵白花。





【全文完】



注:一一七医院是杭州军区医院

“我从没有爱过什么人,比海更深”出自电影《比海更深》(2016),是枝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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