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茧

恶人的幸福如湍流,转眼即逝

《云在青天水在瓶》(下)

【周叶】

《云在青天水在瓶》(上)

《云在青天水在瓶》(下)


7、

等周泽楷意识到大事不妙,又过去了两天。他给叶修发消息,叶修没回,再发,对方直接下线了。赢了比赛的周泽楷心情超绝低落,面对采访时讲的话也更少了,如果说以前的江波涛是翻译机,能把一个字翻译成五个字,那么现在的江波涛俨然是一台配备英特尔双核处理器的翻译机,能把一个标点翻译成五句话。

“……”

“这次比赛大家都发挥得比较稳定。在打发和技术方面也有很大提升。不可否认,对手的实力非常强劲。最终我们能够赢得比赛,和每个队员的努力密不可分。期待下次大家会有更出色的表现。”

“……”

“轮回战队的发展离不开大家的支持。不管是场外还是场内,大家的鼓励给了我们很多动力。非常感谢一路走来陪伴和帮助我们的朋友们。今后轮回也会继续努力,争取更好的成绩。我们对下一个赛季充满信心。”

“……”

……充满信心的江波涛累了。

累了的江波涛偷偷给周泽楷订了张去杭州的车票,他把票塞进对方手里的时候,眼见着蔫儿了吧唧的周泽楷像重新浇了水的旱苗苗一样活过来。

“早点去,早点回。”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也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过马路千万小心车啊队长。”

“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江波涛身后的杜明、方明华、吴启和吕泊远忧心忡忡地嘱咐道,恨不得把自家队长塞进保险箱锁起来,让叶修永远找不着。

周泽楷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把车票放进口袋,点点头,好看的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嗯。”

他说了今天的第一个字。


8、

周泽楷见到了叶修,比他预想中更快,快很多。

其实叶修是被陈果派出来接唐柔的,他想也没想在东站等着,结果人唐柔买的是南站的票,等了好几个钟头没接到人,他正准备打道回府。东站人向来多,这两天赶上节假日,几个站口人挤人,喘口气都难。叶修在的这个站口尤其堵,有个人车票卡机,后面的人要换队伍又出不去,推搡得又狠又凶,前面的人被挤到闸机口,机器一开,直接摔了出去。

摔出去的人挺瘦挺高,皮肤也白,脸上还带着黑色口罩。

“小周?”叶修怕认错人,试探着喊了一声。

“……”

没有错,这个带着口罩的高个男生确实是周泽楷。他惊讶地看着叶修,然后不知所措地把头低了下去。

叶修把周泽楷搀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左看右看有没有伤着哪儿,嘴里也不闲着,叨叨世道险恶人心叵测,轮回怎么回事居然敢放心让他一个人出来。周泽楷不说话,偷偷看叶修,叶修注意到了,却不说,只顾帮周泽楷翻领子。

差不多是到了该收网的时候。

叶修动作自然地接过周泽楷的行李箱,笑着说道:“来都来了,哥带你转转呗。”


9、

到了杭州,“带你转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去西湖。从火车东站乘地铁到龙翔桥,不光人挤人了,简直是脸贴脸。人流一涌过来,叶修便大大方方拉住周泽楷的手走路,眼见对方左右脚紧张地打了几个磕绊。西湖边景色不错,天高水远,风轻云淡,繁花满树,绿柳成荫。两人走了一路,谁都没提医院里发生的事,周泽楷不想提,也不敢提,叶修却想借题发挥一下,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而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前面那个是雷峰塔,”叶修开口道,“就压过白娘子的那个。”

周泽楷的点头带着点迟疑,于是叶修给他解释:

“据说白娘子本是一条白蛇,修炼前年化成人形,然后和一个叫许仙的书生一见钟情在一起了,感情好得很。谁知有个和尚叫法海,非要破坏他们的感情,掳走了许仙,白娘子就冲进法海的庙里,两个战斗法师打得天昏地暗,最后白娘子打赢了,但为了救许仙,心甘情愿被压在这塔下面。”

白蛇传的故事周泽楷其实早就听过,现在叶修又给他讲了一版,总觉得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许仙呢?”周泽楷问。

“你说许仙啊,”叶修背起手叹了口气,“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进京参加科举,别人告诉他白娘子出了事,他只叫人来杭州带了句话。”

“什么话?”

“‘我对你一点想法,一点意思都没有’。”


10、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被分到许仙的剧本的周泽楷心想。江波涛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他讲过一遍,周泽楷起先还不明白,这事儿凡长了眼睛人都能看出是个误会,聪明如叶修怎么还较上真了。不过周泽楷虽然不爱说话,却不傻,他心里清楚现在叶修显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指不定和王杰希喻文州唱的还是红白脸,想给自己下套。

周泽楷眨巴眨巴眼睛,试图用场下非正常手段解决问题。可惜叶修今天不吃他这套,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里呢就是万松书院了,”叶修继续,“梁山伯和祝英台当年在这里读过书。”

“蝴……”周泽楷的“蝶”字还没出声儿,硬是被叶修半途截断话头。

“据说祝英台本是一个大家闺秀,为了进书院读书打扮成男生的模样,然后和一个叫梁山伯的书生日久生情,祝英台要离开时,梁山伯十八里相送,却始终不知道祝英台的心意。结果直到死后他们化作蝴蝶,才终于在一起了。小周,你说这个故事讲了一个什么道理?”

周泽楷的摇头也带着点迟疑,于是叶修给他解释:

“表白的时候直接点,别搞那么多弯弯绕绕。”


11、

周泽楷好看的脸僵住了。

叶修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朝上一点,又往下一指。

“当哥傻啊,不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呗?”

“……”

叶修看着周泽楷半张着嘴努力的样子,也不急。

“怎么,有话想说?”

周泽楷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注视着叶修,牵起对方的手,放到自己左胸口的位置上。

天上有云,云边是水,水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周泽楷把一枚戒指攥在手心,戒指一转,指缝里就有光漏进来。

“天长地久。”他说。



【完】



《云在青天水在瓶》(上)

【周叶】

《云在青天水在瓶》(上)



1、

“——话说以前的人没有游戏打,闲着没事呢,就去山上求道。虽然说是求道,具体到个人求的东西还不一样,有病的求治病,没病的求来钱,有钱的求上位,得权了又来求姻缘,总之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了。

有一回,一个老哥在山上求道的时候,碰着一禅师。老哥特高兴,屁颠屁颠想跟他谈经论道,跑到人面前就问:嘿,大师,你知道“道”是什么不?

以前的禅师呢,也很闲,没事就琢磨怎么对付这些七求八求什么都求的傻子。于是这禅师看了眼老哥,也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朝上一点,又往下一指,让他自己悟。

老哥立刻傻了,就跟你似的杵那儿发愣。啥意思啊,不懂。没办法,禅师看他没有慧根,脑壳不开窍,只好大慈大悲地给他解释——云在青天,水在瓶。”



2、

“前辈,”站在一旁的喻文州把话接过来,“少天的意思是,周队或许有难言之隐,只好借典故暗示你们一个是云,一个是水,注定没法在一起的。”

“凉了凉了凉了。”黄少天站在另一旁嚷嚷。

“……不是,”坐在病床上的叶修头也不抬,手伸到衣兜里去摸烟,“要非得按照这思路,水里都是云的倒影,是不是暗示小周眼里只有我?”

“哇靠叶修你要脸吗?”黄少天刚从果篮里掏了个苹果,听完这话直接把苹果往叶修身上扔。果篮是苏沐橙探病时送的,叶修肠胃炎感染,没怎么吃,倒是被其他人东一火龙果西一猕猴桃吃干净了。旁边花瓶里装着一束花,白里透红,枝枝叶叶都被仔细修剪过,是周泽楷送的。

“那我们换个思路,”喻文州指着那束花说道:“前辈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吗?”

叶修摇头。他没摸到烟,病号服的口袋里装了一把企鹅形状的棒棒糖。

“下次王队来的时候,前辈可以问一下他。”喻文州笑得意味深长。



3、

“这是芍药。”王杰希嚼着最后一串龙眼,没头没尾来了这样一句,“缘分自有天定,看开点。”

“芍药怎么了?”叶修在病床上搁着脚打游戏,不以为意,“我家那儿都拿这花供佛,说明这花吉利。小周这孩子,做事情真是周到。”

对方没接茬,沉痛地叹了口气。

“芍药是现在的叫法,”他说,“这花以前叫‘将离’,是给人道别的时候送的。小周多久没和你联系了?你自个琢磨琢磨。”

叶修愣了一下。

王杰希趁热打铁,火上浇油,他伸出一根手指,学周泽楷在电视里做的那样,朝上一点,又往下一指。

“看明白了没?人意思是说,他上有老,下有小,没工夫给你耗。”

“和着你一张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叶修恹恹地翻了个身,不想对着那双大小眼。

“不说别的,你看看你这身子骨,吹阵风就能得流感,吃个烧烤就肠胃炎,平时天天对着电脑抽烟熬夜,人家小周在外地打比赛还得为你操心,他能不生气吗?”

王杰希讲起道理来不光头头是道,还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再有,你说你谈朋友就谈朋友,天天拍你俩卿卿我我腻腻歪歪的照片发朋友圈是几个意思?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没羞没躁死皮白赖,人家小周看了嫌烦,不想理你,该。”

叶修不说话,手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行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王杰希拍拍叶修肩膀,又是一声长叹。

“真想不通的话,正好过几天轮回的副队要过来,你听听人家怎么说。”



4、 

江波涛奉了队长之命来看望叶修,刚下动车,冷不丁一下围上来三个人影,吓得他死死捂住钱包。

“江队辛苦了,”对方一出声,竟然是蓝雨的队长喻文州,“来探望叶修前辈的吧?前辈让我们带路。”

轮回副队长看着笑容满面为自己接风的前辈们,惊恐地道了谢,于是黄少天笑得更加灿烂,王杰希笑得更加温暖,喻文州笑得仿佛四月的春风五月的雨,看得江波涛冷汗直流。

“小江,你们队长最近还好?”坐上车,王杰希一只手看似无意地搭到江波涛肩上。

“好,好。”江波涛赶忙点头。

“听说他很久没和前辈联系了?”喻文州搭上他另一边的肩膀。

“对,比赛那边管得紧,也不好用手机,所,所以队长让我来看看前辈的身体怎么样了。”江波涛坐在中间,讲话有点不利索。

“哎呀没事他病早好了,就是懒得动,躺着多舒服吃饭打游戏还不用挪窝,队长我们训练室里要不要也每人配张床啊?”黄少天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插话。

“前辈身体恢复得快,我们都很高兴。”喻文州又把话接过去,“只是前辈还有个心结未解,整日里胸口发闷。”

“心结?”

“你先看看这个。”喻文州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份报纸,上头赫然印着斗大的标题:长江后浪推前浪,问鼎荣耀第一人——周泽楷放话叶修: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周队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不是被问到‘想对同被称为荣耀第一人的叶修说什么话’吗?请问周队为何一言不发,打了个哑谜?”喻文州一字一句问道。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波涛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哭笑不得地解释,“小周的意思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上一点,又往下一指:

“‘这几天冷,容易着凉,不要忘记穿袜子’。”



5、

惨象,已使人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人耳不忍闻。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在黄少天从沉默里爆发前,喻文州和王杰希抢先捂住了他的嘴。

“这样看来,是前辈误会了。”喻文州入戏很快,他低下头,眉眼间七分同情三分痛。

“误会?”

“前辈他以为周队这是对他有意见,有想法,特别伤心。他觉得是自己领队失职,才让周队心里有了情绪。”

江波涛目瞪口呆,暗幸听到这番话的是自己,不是队长。

“没错,”王杰希的戏瘾也上来了,只见他一拳头砸在自己腿上,咬着牙发出一声叹息。“我们劝了很久,怎么都劝不住。叶修这个人你是知道的,疑心病太重,我们说什么他都不信,偏偏他身体又不好,想着这事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所以小江啊……”

两人一人一边按住江波涛,仿佛两座官僚资本主义的大山压在他肩膀上: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6、

“前辈,不是您想的那样。”江波涛站在病床前,毕恭毕敬地说道。

叶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前辈您放心,队长对您真的一点意见、一点想法都没有。他对您是非常尊重的。”江波涛继续说,眼神清明诚恳。

叶修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你们队长什么时候回来?”他随口问道。

“快了,应该就在下个礼拜。”

江波涛一边说,一边帮他把箱子推到走廊上。他来得不巧,正赶上叶修收拾东西准备出院,包荣兴帮他去一楼配药,陈果在外头叫车。江波涛算是外人,不方便打扰,说完几句寒暄话就打算走。没想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叶修喊住了他。

“等他回来,不用再找我了。”

叶修嘴里吐出一口烟,“哐当”一声,将手中攥着的一把企鹅棒棒糖全部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