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茧

恶人的幸福如湍流,转眼即逝

南极雪(下)

改了下,挑日子一起发了

【江周】


南极雪(上)



4、


方明华和周泽楷从兰伯特冰川撤离的时候晚了半天,正好赶上12级台风,只好在临时避难所多待了一段时间。回到基地,方明华衣服都顾不上脱就去拿体温计,眉头皱得能打个结。江波涛从外面进来,见床前围了一圈人,呼吸一下滞了半拍。


“小周他……”


吕泊远和杜明同时开口:


“低T3综合症。”

“相思病。”


吴启抬手对着杜明的脑壳就是一下。江波涛放下滑雪板,很快接手了其他人的活儿,进进出出给周泽楷吹热水喂药敷冰毛巾,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杜明站在边上默默捂着头,回想起自己去年小腿骨折发烧三天还打着石膏趴在冰窟窿上钓鱼,一时百感交集,打开冰箱自己切了半个柠檬。


吃过晚饭,周泽楷还是没有醒。江波涛把木凳搬到床边,关了灯,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大概是他的手温度低,对方一动,整张脸都贴了上来。江波涛干脆俯下身去,皮肤还没碰到,周泽楷滚烫的呼吸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脸也跟着红了。周泽楷的嘴唇很软,因为在外面待得太久,咬着牙的地方冻破了一点皮。江波涛藏起自己的手指,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在脑海中无限放大,让他思考不了任何事,似乎有什么从漫长的黑夜中一点点抓住了他,挤压着他的心脏,拨动着他肺叶间一片随着呼吸颤抖不止的羽毛,缓缓勾引出逐渐明晰的渴望。


他低头亲吻了周泽楷。


周泽楷往被子里缩了缩,江波涛伸手拨开他黏在皮肤上的发丝,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冰已经化了半块。他的心跳得很快,那颗打进他胸口的子弹终于将他贯穿,在身体的更深处炸开,从海下轰然坍倒的冰川在温暖的洋流中肆意漂浮。


他贴着对方发红的耳朵,又伸出手把人抱在怀中,周泽楷呜咽了一声,脸靠在江波涛的掌心里,剩下半块冰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流淌,蜿蜒的水渍经过滚烫的身体融成一片水汽,像这个夜晚和无数个缄默避退的白日一样,消失得不着痕迹。


而在反复交叠的千百个日夜中,总有一刻不可挽回。


——你是否也渴望与人心意相通?



5、


窗外雪下得很大。


周泽楷偷偷睁开眼睛,看见江波涛趴在床边。江波涛向来睡得浅,他不想把他吵醒,小心地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放着一盒对乙酰氨基酚片,周泽楷撑起身子,把蓝色的药盒拿起来,咽下一口热水。他听见江波涛嘴里轻声念着什么,好像在做噩梦。


“江。”


他顺着对方的脊背抚了抚,又试着叫了他一声,江波涛还是没醒,于是周泽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江波涛熟睡的模样很少见,他总是把自己藏起来,看着和谁都亲近,对谁都照顾,但又跟谁都不深交。你进一步,他就退一步,给双方都留好了退路,像化不完的雪。


周泽楷抿抿嘴,也想捏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忽然改变主意,低头亲了亲江波涛的发尖。对方动了动,微微仰起头,周泽楷看到他的嘴唇有点发红,像是舔过火,眼圈也是黑的,不知道有几天没睡。他往边上挪了一点,弯下腰,把背包从床底下拖出来,想掏盒方明华给的薄荷片,拿出来却是一块掺了炼乳的奶糖,想了想,干脆就把银色的糖纸剥下来,把糖塞进对方嘴里。


周泽楷像个得逞的小孩一样偷偷笑了一下。他正要抽回手,感觉指尖被柔软地舔了一遍。周泽楷浑身一僵,凑近了,看到对方虽然闭着眼睛,却一直在笑。他闷声用膝盖顶了人一下,转过去不理人,只盯着手上的银色糖纸折来折去。


“生气了吗?”


江波涛给他量完体温,笑眯眯地问。他从后面探过脑袋,看周泽楷手指灵活地折了只企鹅出来。他又出去拿了点甜面包,回来看到周泽楷又折了一只,两只企鹅面对面站在蓝色的药盒上。


“没有哦。”


周泽楷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其中一只出拳般不断挥动鳍翅的纸企鹅,然后把另外一只塞到江波涛的手心里,弯弯嘴角,眼神明亮地盯着江波涛看。


江波涛忽然想起了方明华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很多人无法在这里长住,因为他们总是无比渴望看到一些熟悉的事物,像是经过修理的草坪、潮湿的雨水,还有自动扶梯上拥挤的人群。他们永无止境地悼念那些城市生活的幻影,却从没在黑夜中认清过自己的内心。


“小周。”


他拉开窗帘,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水雾。极地的夜晚似乎格外漫长,但是当太阳照到珠母云的时候,好像整片天空都燃烧起来一样。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玻璃上的雾气逐渐消散了,留下一颗心。



6、


第一架航班将在八月末抵达,新的补给和新的队员跟着南半球的春季一同到来。当孙翔拎着大包小包一步三回头地走进轮回科考基地时,轮岗留守的杜明和吴启第一时间冲出门,在高悬的横幅下一人挥舞小旗子,一人拉开小礼花,把孙翔吓得一愣一愣。两人把新队友一路迎进来,一路顺便介绍过去。


“咱们基地的建筑结构比较简单,”吴启推开门,“这是客厅,从那边过去是大家的房间,另一边是厨房、冷藏库和仓库,前面是设备室、通讯室和医务室,穿过走廊是机房,机房旁边有楼梯,上楼还有个观景台。”


“咱们队常驻的人有六个,”杜明接着说,“一个已婚,三个单身,你要尽快习惯。”


孙翔一时摸不着头脑。


顺着杜明的目光,他望见窗外地平线上刚刚升起的太阳和永不消融的冰川,还有两个并肩相靠的人影。而他只知道今天的风不算大,最高8级,气温还不到零下30摄氏度,是一年中天气最好的一天。





end





南极雪(上)

【江周】



1、


补给船的到来意味着夏天已经接近尾声。根据方明华的说法,四月末日落之后将是长达4个月的极夜,六月和七月基本处于完全的黑暗中,而日光的变化会对人的心理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江波涛站起来,把挂在样本筐外的防寒塑料线系上死结,重新放到距离埃里伯斯火山口半公尺外的观测点。今天的风不算大,最高8级,气温还不到零下30摄氏度,可能是一年中天气最好的一天。


四周很安静,无边无际的白色将他置于世界的中心。江波涛靠着石块坐下,凝视着远处的某一点,他常常想象那儿有一只他看不见的企鹅正从冰上路过,离开自己的族群,离开海洋,独自朝拉森冰架巨大的裂缝走去。然后他闭上眼睛,反复描摹企鹅的喙和尾羽,短小的鳍翅,腹部柔软的绒毛,还有它面前的冰隙和永恒的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指示器短促的鸣声打断了江波涛的思绪。他叹了口气,在心里计算了两组数据的偏差值,重新导入一个平衡纠正指令。天色暗得很快,没多久,周围就像蒙上了一层厚玻璃,连近处几座高墙般的冰山也很难看清了。手电筒白色的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令他想起城市中纷涌的灯火,落在身上的雪温柔地把他拥入怀中,令人感到安逸又困倦,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浓烈的白色让他一时愣了神。猛烈的暴风雪已经阻绝了视线,GPS信号断层,来时的路也被全然覆盖,高频电话里的声音模糊不清,仿佛孤岛边缘卷起的海浪。江波涛心觉不妙,起身看了一圈,所见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狂风和铺天盖地的大雪,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被困在这片冰冷的绝境中。


在南极,独自一人遇险几乎意味着死亡。江波涛深深吸了气,艰难地朝前走去,每走一步都在雪里陷得更深,刺骨的狂风在四周呼啸,令全身无法动弹。他感到身体正在逐步失温,短暂一瞬被感官拉伸得无比漫长,好像有很多声音扭曲地挟杂在风中,说话声不断交叠,还有淅沥的水声,喊声,机器的轰鸣声和复音模拟电子合成器制成的配乐。


“江……”


有什么人在喊他的名字。


“江……”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副!”


他奋力挣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灰色隔热材料拼接而成的天花板、柔软的珊瑚绒靠垫还有杜明的一张大脸。江波涛一怔,花了好些时间反应,抱歉地说声不好意思。


科考站内缺乏娱乐设施的现象常年得不到改善,没有分配到任务的队员们只能窝在暖气边上打发时间,用各种精神安慰品对抗黑暗。此刻,投在屏幕里的电影已经打出了片尾滚动字幕,他打开电脑按下几个键,让播放界面切换到下一部。舒缓的音乐重新从音响里流泻出来。


然后江波涛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屏幕里,罗伊·巴蒂缓缓开口道:


“我所见过的事物人类绝对无法置信。”


“我目睹战船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我看着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烁。”


“所有这些时刻终将流逝在时光里。”


“如同泪水消失在雨中。”


他默念着最后一句,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2、


进屋时周泽楷罕见地没有敲门。


江波涛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静静地闭着眼睛,体会着对方沉默而难以被人理解的关切,这份沉默似乎将某处看不见空洞填满了些,又像子弹一样将他的心打碎,使得一些别的情感从黑夜中满溢而出。


第二天,他醒来后照例去叫周泽楷起床。天还是黑的,周泽楷躺在柔软羽绒被里睡得很熟,嘴角微微张开,呼吸又匀又稳。他走过去把空调的风调小,小声唤对方的名字。


“小周,”他说,“该起床了。”


周泽楷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很快又闭了回去。他心下了然,走过去捏了捏对方的脸。周泽楷重新睁开眼睛了,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特别软和,覆在他有些凉的手指上。


“……还好吗?”他小声地问道。


江波涛冲他笑笑。


“没事。”


周泽楷没有再说话。有一瞬间,他感觉到对方似乎想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但很快又不着痕迹地松了开来,密闭的房间里只剩下空调扇叶规律的摆动声。走之前,江波涛帮他拧开床头灯,周泽楷说了声谢谢。江波涛愣了愣,收回手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些。周泽楷敏感地觉察到,低声又说了一遍,谢谢。


科考生活日复一日的惯性再次平复了微小的波澜,等周泽楷穿戴整齐在餐桌边坐下,一切又重新回到了轨道上。吴启开始汇报近期几个项目的进展:两周前下放的热流取样器新出了一次数据,需要去阿蒙森海回收;用来测试微体古生物的沉积物样品运到了靠近罗斯冰架的基地站点,得找人去整理和清点;麦克默多高坪的轨道出了故障,必须在暴风雪前完成修理。


年轻的科考队队长点了点头,很快做好合理的人员安排,方明华又补充交代了两句。番茄和西兰花很早就吃完了,现在仓库里只剩下土豆和罐头牛肉。江波涛舀了一勺土豆汤,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被念到名字。他抬眼看了眼周泽楷,对方吃完了自己那份正准备站起来去洗碗,感觉到他的视线,他稍稍偏过头,却什么都没说。


江波涛已经懂了。


那边方明华叮嘱完杜明,瞥了眼周泽楷,转过头来:


“小江,你最近精神一直不好,这次就让小周替你去。你和吴启一起留下,好好休息。”


他回到房间,周泽楷的床已经收拾好了,地上还有一个塞到半满的背包,里面装着半个月分量的食品罐头和鸭绒睡袋,还有救援绳、样本箱和一把冰镐。他走过去,把自己偷偷藏下来的糖放进周泽楷包里。糖纸是银色的薄锡,包成方形,糖里掺了炼乳,比一般的奶糖还要更甜些。


周泽楷进门的时候,江波涛正坐在床上看书,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等到对方从地上拎起包他才抬头,随口说了句注意安全。对方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许久,江波涛终于不再假装翻动那些纸页,认输般叹了口气,然后走过来,伸出手,又犹豫了一下,轻轻把人揽过来。


“早点回来。”他小声说。


对方贴近一点儿,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闷声应了一句。



3、


轮回基地里只剩下江波涛和吴启两个人。又过去几天,风停了,雪也停了,基地内外同时陷入一片寂静。


这天吃完晚饭,江波涛正在机房上传数据,吴启走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往观景台推。黑色遮光帘一拉开,江波涛的视线便再没移开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极光。吴启站在边上,仰头眺望这片震人心魄的光海。


“杜明第一次看到极光的时候感动得直哭,”他说,“他做梦都想和他喜欢的女生在极光下表白,因为他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事了。”


江波涛没有开口,吴启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方哥也哭了。他给嫂子打电话,但是信号一直受带电粒子流的干扰,根本打不出去。我们劝他说太晚了,嫂子已经睡了,他也听不进。他说,结婚这么多年没有回过几天家,很对不起她,现在很想听她的声音。”


吴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看着浅绿色的光带在空中浮动,宛如一道仙幕。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道:


“我也在哭。”


“泊远问我为什么哭,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记得我一边哭一边问他们,我说,我们还能再看见太阳吗?这种感觉很奇怪。”


“待在这儿的时间一久,所有人都会慢慢开始习惯没有阳光的生活,然后产生幻觉,连太阳是不是消失了都难以确定。当时我在想,即将到来的黑暗会吞噬我吗?看到这些沉降粒子在大气层中悬浮震颤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太阳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除了队长。”吴启顿了顿,他很少和人解释这些。


“队长什么话也不说,就在边上安静地看着我们。我们已经习惯了队长的冷静,凡是能看得见队长的时候,队长就永远是理性的、敏锐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永远百分之百值得信赖。”


他后退两步,倚靠着栏杆眺望这片不可思议的天空。


“也许在满月或者其他夜晚能看见连绵起伏的群山,”他说,“但有时候,特别是习惯了黑暗以后,你会忘记这里原本有山。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横贯天际的光带缓缓渲开,融成一片瑰丽的青紫色。江波涛想象着周泽楷默然站在队员们中间,那些沉重的光压在他身上,直到黑暗再次将他们淹没。


“小周。”


江波涛低着头,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涩得厉害。


“……什么时候回来?”


在永无止境的夜里,在荷电粒子向磁极坠落、碰撞、辐射产生的彩光和幻影中,他忽然很想听他的声音。






【江周】



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不是有点,相当地。手指紧握,视线下垂,一言不发。内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伸出手的动作很迅速,有礼貌。握了一下。太快了。

“周泽楷。”

当然。

你喜欢我对你的称呼。这一招很奏效。你的脸在变红。

或许你看不出来你旁边的人正在装作不经意地转移话题。他在提醒你要有所防备。

他是对的。

你在偷看我。很敏锐。相信你的本能。

现在你点了一杯巧克力。

你的锁骨很性感。我会送你一条新的吊坠。没关系,我帮你戴。

总会有机会的。

切记不能显得太急切,是的,是的,我知道。要等待时机。

还有,要先谈条件。

空窗期,新赛季,待遇,运营制度,合同,环境,发展规划,转会。

谢谢,我会考虑。

再来一口苹果派?你太瘦了,床上会很吃力。

或许你可以坐在我身上,这样能让你舒服点。相信我,第一次一定要准备充分。循序渐进。我不想给你留下不好的回忆。

再放松点。

想要一下找到最合适的位置可不太容易,不过我们可以多试几次。

你双休日一般睡到几点?

哦,没什么,彼此了解是团队成员间建立信任的基石,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看得出来你对我的印象不错。虽然有误解的部分,我承认。

但又有谁敢说自己真正了解另一个人,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个体呢?连最亲密、最值得信赖的队友,多多少少也会对你隐瞒真实的一部分。

这不是你的错。

每段关系的建立和发展都有它的不平等之处,有些人会意识到这一点,有些人则不会——最幸运的那些和最不幸的。

不过你的嘴唇一直这样软吗?

我的意思是,闭上眼睛。

深呼吸。慢一点。再来一次。我弄疼你了?

不好意思,我在听。

转会。

让我再考虑一下。

我不确定。

谁都有不确定的时候,尤其事情并不总像想得这么简单。我不确定哪个才是更好的选择。生活总是这样,当你选择什么,同时就意味着放弃什么。

但商量的余地还是有的。

不如先订套白西装,另外的回来再穿给我看,你觉得呢?

还有戒指。我知道。两个。

它们总有一天会属于你。

小周。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没关系。

好吧。

路上小心。

很高兴认识你。

再见。


或许,明天见。




end.



意难平(十二)结局

【韩周】【叶周】【江周】/【黄喻】


意难平(一)

意难平(二)

意难平(三)

意难平(四)

意难平(五)

意难平(六)(韩周线)

意难平(七)

意难平(八)(叶周线)

意难平(九)

意难平(十)(江周线)

意难平(十一)



不是过了寒露,天气才开始转凉的。


喻文州进门的时候,门童接过他的貉裘,抖落一地的雪。百花楼门帘一进一进拉开,浅红色的软帐依次落下,依稀传来几句唱词,委婉辗转。喻文州稍稍转了转头,戏台上的刀马旦凝着淡色胭脂,退一步上三步地走场,冠间的花里嵌着数百明珠,目光灼灼,流光熠熠,将其他金银俗物衬得失色黯然。


待他走入房间,该到的人都已经入了座。喻文州一一向他们点头,见到孙哲平时若有若无地调笑了两句:“孙老板好福气,这出《意难平》不比其他,可不是请了谁都愿意唱、愿意演的。”


孙哲平懒得开口,另一边的着深翠色长衫的男子抬头看了喻文州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


“张佳乐确实是名角儿,不过喻大人说得可比人唱得好听,演起戏来也有模有样。”


“王公子说话如此弯弯绕绕,”喻文州笑着回敬道,“方大夫怕是吃不消吧。”


“哪能啊,”王杰希合起折扇,“喻大人蹲了两个月大牢都没吃不消,还有闲心关照别人,普渡众生,别的搁这儿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呛话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左右不过逢场作戏,大家心里也和明镜似的。林敬言出来打了几句圆场,又找了个由头举杯碰了声响,待所有人重新坐好,每个人都不免往张益玮那里探上两眼。被打量的人倒是甚为享受,只装作无动于衷,光动筷子不动嘴,摆足了架子。其他人互相暗使眼色,沉着气等他吃饱喝足了,慢腾腾地开口道:


“诸位同仁,今日邀各位来这百花楼所为何事,想必无须张某多言。自古以来,有才者用,有德者侍,有谋者得。如今的局面大家已经看到了,韩、叶之间必有一战,两败必俱伤,嘉王朝上无天佑,下散民心,气数已尽,只要各位兄弟齐心协力,下一个皇帝姓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呵,姓什么是不一定,反正不会姓张。”


唐昊嗤笑一声,把大家堵在喉咙眼儿没吐出来的话说了个干净。张益玮也不恼,他来时手里握着一把好牌,终于找到机会一张张亮出来。


“这位小兄弟说得在理,帝业自有天定,我等凡夫俗子定然难以参透,”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话语一转,“不过轮回山庄建于佛圣之地,时显通灵。张某常在梦中同圣祖对弈,近日偶得三步好棋,圣祖命仔细揣其中天机,张某不敢独占,今日特与诸位同享。”


找了一通不着边际的借口,张益玮一口气将整个起事之举和盘托出,又将漠北、皇城、扬州几处的打算一一道明,再添油加醋煽动了几句,套了些诸如替天行道之类的幌子。眼见着在场几个年轻人眼神变得兴奋起来,他又火上浇油,把六王之乱连带前朝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提,言辞慷慨,气氛很快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几个受了挑拨的甚至站起来,恨得把刀插进了木桌里。王杰希看不惯这场景,编了个理由离开房间,走到回廊尽头,却见喻文州早在窗边等着自己。


“你要淌这趟混水,”他看了对方一眼,推测说出口已颇为笃定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喻文州倚着扶栏,视线落在远处,“不出两年,你我都将再无容身之地。”他抬起头,“你不必帮我,也该为有些人考虑。”


“这是威胁?”王杰希顺着喻文州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张益玮带来的孩子正在角落里端正地坐着。


“只能在‘万一’里赌一赌。”


一时再没有人说话,只有戏里的唱词伴音三折,一句一句地念。


人心冷非似铁,真作假时假亦真。

二语三言情长,新见欢声又离亲。

高山流水清风,玉瓴雕栏眼前平。


孙哲平生性不羁,喜欢把唱本写在细纸条上,唱完就撕,记住了的便记住了,忘了的也忘得干净。等王杰希和喻文州走下去的时候,边上撕纸的小厮正盯着戏台走神,几张纸条被风一吹,零零落落飘到喻文州跟前。


“江南的桂花酿入口虽甜,后劲却浓,”王杰希终于开口,“让酒家将此药掺入,醉人而人不知。”


他还想说些什么,想问他到底走到了哪一步,算到了哪一步,最终却没有出声。


喻文州接过,道了声谢,那些一直在他脚边打转的细纸也被他一并收入袖中,只在他低头的瞬间里,向来自若的神情到底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苦涩。门童殷切地打开门,又是一阵冷风,戏台上依旧声声念念,转眼间的起落合转、苦恨离愁,都随茫然天地间的飞雪远去了。


百里烟云,千机算尽,万般难平意。


不得一人心。



(全剧终)




感谢阅读!

从头看到尾的朋友也太有耐心了吧,我真的敬你们一杯




意难平(十一)

对不起是狗血八点档,我该骂


【韩周】【叶周】【江周】/【黄喻】

本章江周线(下)

意难平(一)

意难平(二)

意难平(三)

意难平(四)

意难平(五)

意难平(六)(韩周线)

意难平(七)

意难平(八)(叶周线)

意难平(九)

意难平(十)(江周线)



卢瀚文睁眼一看天色,还以为自己睡过了晌午。推开门一看,四处白茫茫一片,才知道下了整夜的雪。


他出门去寻黄、喻二人,远远瞧见正厅门外乌泱泱围着一群人,几个轮回的佣人立于厅中,神情格外严肃。喻文州身着朝服端坐于前,拍一声惊堂木道:


“江波涛,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堂下人皆愕然。只见那位威风凛凛的韩将军眼神一暗,另一边的叶公子虽低着头,手里那柄不离身的银伞却紧了紧。方明华暗暗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接着上前一步,似乎十分不解地问道:


“喻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本官什么意思,江总管应该心知肚明吧。”喻文州冷下声来,“敢问江总管,事发之时你人在何处?”


“回大人,”江波涛走到中间,深深一躬,“在下在房中听见吕泊远的喊声,担心小姐出事便去敲小姐的门,却发现小姐不在房中,进入后花园查看后方知小姐出了事,因此赶忙去后院通知吴启,命他连夜进京找大人您。”


喻文州没有看他,只道:


“传吕泊远、吴启。”


吴启与吕泊远从人群中走出,抱拳行礼。喻文州继续问道:


“吕泊远,我且问你,这轮回山庄的后花园有几个门?”


“只有两个,”吕泊远答,“一个通向小姐的房间,另一个通往后院,通往后院的门日夜都有家丁把守。”


喻文州又问:


“小姐出事那晚,把守后院者为何人?”


吴启上前一步,“回大人,是我。”


喻文州转向吴启:


“吴启,我曾听少天说起,他和瀚文因为一些误会曾在白日里翻墙潜入过这后花园,说明此处的守卫并不严备,那夜是否可能有外人翻墙而过呢?”


吴启再行一礼,“我自幼时起一直学习潜袭暗杀之术,因此极擅观察之事,别说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苍蝇飞过也能立刻知晓。白日,因我知黄少侠与卢少侠是轮回山庄的贵客,两位翻墙进入花园后,我不好阻拦,只能立即找江总管让他处理此事。至于那天夜里,大人,我吴启敢以性命担保,绝无任何人出入花园。”


喻文州点点头,继续道:


“那夜,吕泊远巡夜时进入后花园,却见小姐昏倒在亭中,同时又见一黑影朝外跑去。而一直守在后院的吴启却不见有任何可疑之人离开花园,在他听见吕泊远喊人帮忙的声音后,马上又见到了衣裳都不及穿就匆匆赶来的江总管——”


说到这儿,喻文州停了停,转向江波涛,笑意深不可测:


“江总管来得似乎太及时了一些?”


“莫非喻大人认为……”方明华似乎十分讶异,“此事真的与江总管有关?”


闻言,喻文州目光扫过堂下的韩文清与叶修,又是一笑:


“我断定昨夜之事正是江波涛所为。”


说罢,他端起桌上的白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那夜,江波涛陪少天和瀚文喝了不少酒,已经颇有醉意。回房前,他照例去小姐的房间送燕窝红枣桂花汤,见小姐在后花园亭中独坐,便悄悄从后靠近,做下禽兽之事。周家小姐患疾,夜间不能视物,亦无法出声喊叫,正逢那天夜里无星无月,小姐的清白就这样被践踏了。巡夜至花园的吕泊远听见动静前来查看,江波涛发觉不妙,凭借一身轻功迅速逃离后,马上又装作匆匆赶来的模样,光明正大地进入后院,差走守门的吴启,最后再把事情嫁祸给喝酒后整夜昏睡的少天和瀚文,真是好一出贼喊捉贼!”


话音刚落,堂下一片哗然。江波涛立在堂中沉默不语,旁边的黄少天冲出来一把扯过他的领子厉声道:


“今日不替天行道我不姓黄!”


眼看锋利的剑刃就要刺向对方,忽有一道白影冲入门内,把江波涛一把推开,自己挡在剑前。事发突然,黄少天不及收手,生生在对方肩上划出一道血口子。韩、叶二人见了不由心一慌,上前就要去看人伤势,却见江波涛已将人紧紧护住。喻文州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入眼底,接着走上前按下黄少天手中淌血的长剑。


“本朝判案定罪向来是有律依律、无律依例,”他开口道,“江波涛犯下重罪,按照法理应当押送入狱,等候问斩,但若双方自愿——”


他话未说完,江波涛却打断道:


“不用了,在下深知罪无可赦,更不敢奢求小姐宽恕。江某今生枉负小姐,来世……”


江波涛的声音越来越轻,脸色也渐渐惨白起来。离他最近的周家小姐发觉不对,转过身去,却见他已将藏于袖中的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身体,淅淅沥沥流淌的鲜血浸透了他灰色的长衫、黑色的细领,金黄色的扣纹和袖口内侧的白色云纹。


“……”


她不能言语,只能无措地握着他的手,那双手最后一次为她挽起碎发,然后静静垂落下去。忽然,她拔下自己发间的玉兰簪,狠狠刺向自己。最先反应过来的方明华惊呼一声,一旁的喻文州和黄少天也赶忙过来查看,却被韩文清和叶修一把推开,眼见着周家小姐渐渐没有了呼吸。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寂静空旷的大地上。


轮回山庄各处挂起白色幡棋,人人服丧,二人的棺木就摆在院中,几个家仆正在往下面堆枯树枝,个个脸上都强忍着悲痛。火焰缓缓升起,将雪花融成细小的水珠,方明华放下手中的火木,霜雪落在他鬓间,令他看起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眼见此处发生这般惨剧,卢瀚文心中不免感到凄凉。韩将军和张副将站在远处,叶公子立在另一边,久久注视着风中散去的烟尘。黄少天牵着来时的马,走近时拍了拍卢瀚文的肩膀,轻声道:


“走吧。”


卢瀚文没有说话,默然跟在黄少天身后,和喻文州三人踏着被雪掩埋的小道渐行渐远。


在他们身后,吕泊远和吴启领着剩下的家仆又向火中添了些油,火势越来越大,将整个轮回山庄化作一片灰烬。一张字迹狂狷的细纸条从厢房的茶桌上落下,很快便被大火吞噬殆尽,上面仅写了一行字:


高山流水清风,玉瓴雕栏眼前平。


待他们做完这一切后,一辆马车从山庄驶离,一路向东疾驰,直至林间无人处才停下来。杜明从山石后闪出,轻身跃入车内,从怀中掏出一只竹节制成的小瓶,取出药各喂一丸至二人口中。方明华再以银针解其穴道,又仔细更换了带血的纱布。


不多时,周泽楷先醒了过来。他伸手探了探身侧之人的呼吸,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含了几口泉水喂给对方。一旁的杜明闭着眼轻咳了几声,接过水碗正色道:


“我已做好安排,今日之事不出三日便能传入张益玮耳中,从此天下再无轮回山庄,只有轮回。”


周泽楷抬起头。


“从今往后,”他伸手拭去江波涛脸上的血迹,一字一字道,“轮回,得天下。”



(未完待续)




很快就要完结了,很快



意难平(十)

【韩周】【叶周】【江周】/【黄喻】

本章江周线(上)

意难平(一)

意难平(二)

意难平(三)

意难平(四)

意难平(五)

意难平(六)(韩周线)

意难平(七)

意难平(八)(叶周线)

意难平(九)



江波涛第一次见周泽楷的时候,周泽楷正在练箭。他恭恭敬敬喊了声少庄主,对方放下长弓,拘谨地笑了笑,纤细的手指上到处都是伤口。江波涛心思一晃,想起庄主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两个字来:


天下。


天下之大,刀山血海,天下之重,千军万马,全都压在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肩上。周泽楷重新抽出两支箭,双箭齐射,直穿靶心。江波涛静静看着,等吃过晚饭,他摸进方明华的房间找了点治外伤的软膏,跑去敲周泽楷的门。周泽楷睡得早,被吵醒了也不生气,安安静静坐着由他上药。末了,他红着脸想要说什么似的,江波涛也不催,耐耐心心等了半刻钟,听见一声很轻的谢谢。


此时,嘉王朝霸业已成,太子叶秋率军亲征四方,所向披靡。外敌当前,韩文清出兵北伐,建立霸图百万铁血营,魏琛南下平乱,蓝雨军威震八方。而内忧亦在此时初现端倪,诸位异姓封王拥兵自重,唐王、陶王富甲一方,实力深厚,陈王对叶氏向来心怀不满,几人暗中勾结,欲拥孙王之子为新君。只有苏王沐秋誓死效忠,可惜他英年早逝,而方王世代医家,却受奸人构陷,蒙受灭族之灾,仅存的两位后人流落江湖,一北一南,分别入了微草堂与轮回山庄。


说到轮回山庄,不得不提庄主张益玮。轮回山庄由张益玮一手建立,收留的多是离族亡国、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之人。除了方明华,吕泊远居住的山村曾被马贼劫掠一空,全村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吴启的父母被仇家所害,他日日匕首不离身,想为他们雪恨;杜明的父亲本是唐王手下将军,只因不愿参与谋反,整个杜家都被赶尽杀绝。张益玮一直训练他们做佣兵生意,给他们一方容身之所,让他们为他卖命。他想要月亮,便让他们去摘,想要天下,便让他们去取。


张益玮自己没有特别出众的本事,他武学不精,官场不进,商路不景,但有一点他心里很清楚: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先王一旦御龙归天,势必群雄共起,若能于江湖庙堂之间煽风点火,在文臣武将之侧巧妙周旋,乱世一覆,天下可得。张益玮想要天下,却不想引火烧身,因此借云游之名早早抽身而退,躲在千里之外执子布局。


第一步棋,落在漠北。


嘉世三十六年春,嘉王朝平北骑十二部,远征大将军韩文清奉旨返京告捷,启程前独自出营祭酒,为暗箭所伤,落崖遇险,适逢轮回少庄主押镖经过,仗义相救,为其守寝寻食、采药治伤十数日方得愈。后查此箭乃凉州官制,因军监私售流入敌手,而兵部侍郎刘皓受敌之贿,贪赃不报,经钦差特使喻文州反复查证,通敌之罪确凿,予以明正典刑。


第二步棋,落在皇城。


嘉世三十六年秋,猎季正始,以武会友,天下豪杰共聚群英会,摆擂三日。有善战者自号君莫笑,以一敌百,守擂之人皆被挑于马下,唯一人执弓与其高下难分,昼夜酣战,憾而险败。叶帝惜才,次日举国张榜,识此箭镞者赏黄金千两,识持此箭镞之人者赏黄金万两。


最后一步棋,落在扬州。


在轮回山庄里,有很多江波涛知道,而周泽楷不知道的事。周泽楷从不问,江波涛也从不说。


“还差一点儿。”


周泽楷正在解裹着喉结的细绫,闻言,往上提了提裙裾,露出一截雪白的足腕来。江波涛像往常一样,拿着方明华调好的药膏在伤处仔细涂抹揉捏,在对方红着脸道谢时温和地宽慰几句,离开前收拾好屋中一切。


可这一回,他正要转身推门,却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回过头来。


“小周,”江波涛平静地问道,“你对那位韩将军怎么想?”


“有点凶,但人很好。”


周泽楷向来信他,江波涛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那叶公子呢?”江波涛又问。


对方不解其意,却依然乖乖作答。


“有点坏,但人很好。”


“那……我呢?”


这次,答案却迟迟没有来。江波涛心中黯然,沉着头正要离开,肩膀却被一双纤细有力的手从后面拉住了。


“江……”


周泽楷追上来将他留下,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望着对方。江波涛难得见他慌张,不免心中一动,五味杂陈。无须多言,他已晓他心意,僭越之情既起,便再也无法将人拱手相让。


江波涛走近一步,抬手为他拾起滑落的裘衣,又推他坐到暖炉旁,附身时轻落一吻在对方额间,说道:


“从今往后,我护你。”


而轮回山庄里的局看似拙劣,实则无一着不险,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待黄少天离开,江波涛从檐下走出,上前扣了扣喻文州的房门。喻文州解开闩,对方也不言语,走进屋,突然直直一跪,接着摊开掌心,将手中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呈上。


喻文州瞬时了然,沉默半晌,他叹了口气,将人扶起道:


“江公子,你可要想好了。”


“江某此生无怨无憾无悔,”他跪在地上,一字一字道,“只求先生成全。”



(未完待续)




意难平(九)

【韩周】【叶周】【江周】/【黄喻】

本章叶周线(下)

意难平(一)

意难平(二)

意难平(三)

意难平(四)

意难平(五)

意难平(六)(韩周线)

意难平(七)

意难平(八)(叶周线)



卢瀚文睁眼一看天色,便知自己早已睡过了晌午。


他推开门,外面狂风四起,暴雨如注,整个轮回山庄却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连平日昼夜守在后院门口的家仆也都不见了踪影。正在他发愣的档口儿,总管江波涛正好从偏厅出来,卢瀚文赶忙上前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卢少侠有所不知,今日贴出喜榜,皇上将于十日后大婚,届时千城万宴,府里的人都去为大小姐送亲了。”


江波涛话说得巧妙,不等卢瀚文想明白“皇上大婚”与“为大小姐送亲”之间是何关联,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细纸条道:


“喻大人和黄少侠有要事处理,临走前留下此物,托在下带给少侠。”


卢瀚文打开纸条,上面仅写了一行字:


二语三言情长,新见欢声又离亲。


卢瀚文看了又看,百思不得其解。这前半句说的是两个人之间虽交流不多,但情投意合,后半句说的是夙愿刚刚得偿,却只能在异乡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一旁的江波涛只听他翻来覆去念叨这些字,忽然问道:


“卢少侠,您的两位朋友是否想让您去到某个地方?”


卢瀚文忙问对方有何高见,江波涛解释道:


“纸条上这二句看似像诗,实则皆为字谜。少侠且看,‘二语三言情长’,说的正是一个‘兴’字,‘三言’是为上三点,‘二语’则为下两画,‘情长’正好对应中间那一长横,此为‘兴’;其后一句‘新见欢声又离亲’,这‘新’字去掉‘亲’部,‘欢’字去掉‘又’部,合起来恰是一个‘欣’字。”


“兴欣!”卢瀚文一拍桌子,赶忙谢过江波涛,朝兴欣酒家直奔而去。


此时,兴欣大堂内坐满了百十号江湖义士,各路门派首领齐聚一堂,共商反嘉大事。为首者是一眉目清秀的书生,边上跟着一个金发的剑客,只见他起身向众人行礼,开口道:


“诸位同仁,嘉王朝腐朽糜烂,其罪魁祸首便在叶氏。今日,我仅代表天下苍生在此将叶帝所犯之罪条条列出。”


在酒馆二楼客房内,一名身着白衣的公子正安静地靠在窗边,细细听着楼下动静。另一人原本靠在床头欣赏这美人美景,一抬眼,却见对方的眉头淡淡拧了起来。


“哟,哥的小周这是怎么啦?”


叶修边笑边走过来,把人搂进怀里。周泽楷推开他,继续闷闷不乐地靠在窗户边上。


“小周还是不爱说话哈,没事,让哥猜猜。”


被推开的叶修倒是会找台阶下,照样美滋滋地对着周泽楷左看右看。


“被老韩欺负了?还是小江不让你来?现在你可是哥的人了,甭理他们。”


周泽楷不理他,伸手捧着叶修的脑袋朝一边转过去。


“叶帝昏庸,不赦者重罪十宗。其一,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其二,举止狂悖,出言不逊;其三,言路蔽塞,谄谀日闻……”


“现场帮哥作了篇罪己诏啊这是,”叶修边听边赞叹,“不愧是科举状元,还挺有文采。”


“在骂你。”周泽楷有点急。


“骂就骂呗,”叶修笑起来,“谁叫哥登基两年出兵打了三次仗,这还不算好大喜功?”


“事出有因。”周泽楷坚持帮他说话。


“对,是事出有因,”叶修见对方犯起固执来,忙柔声安劝道:“虽然这事儿和那几个老不死的王爷有点关系,但这仗总还是哥打的吧?你看啊,打赢了是穷兵黩武,打输了就是治军无方,人让你打你不打叫怯懦畏战,人不让你打你偏打叫一意孤行,反正都是骂,也没差几个字不是?”


见周泽楷还是绷着脸,叶修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腮帮子。


“你别听他们在这儿指天骂地的,骂来骂去这么多年也没个什么新鲜,什么荒淫无度、沉迷酒色、穷奢极欲,你说哥是这种人吗?”


“你是吗?”周泽楷反问。


“我是吗?”


叶修满脸无辜地凑过来,眼看着要往周泽楷身上蹭。可惜周泽楷坐在梨木椅上直得像根杆儿,他一把捋开叶修搁在他腰上的手,一心只想下楼和他们理论。叶修急着拦人,手上一用劲往后退了两步,把人一下拉倒在软塌上。


这一下摔得虽猛,但不见疼。周泽楷想起来看看叶修有没有撞着哪儿,对方却从背后紧紧环住他不肯撒手。


“小周,”那人的声音发闷,“干戈一起,必禅新君。你跟了哥一天好日子都过不着,还要被人戳脊梁骨,后悔不后悔?”


周泽楷轻轻地摇头。


“那以后哥什么都没了就在这儿讨饭,你会不会走?心里委不委屈?”


“不会,”他转过来,把对方攥紧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扣进去。


“有我。”


轮回少庄主的声音很轻,一下子就被楼底下震天动地、豪情激昂的喊声和屋外的狂风暴雨淹没了。


史载,嘉世三十八年冬,叶帝册立周氏为后,封其兄为周王。同日,漠北兵变,扬州起事。


卢瀚文离开后,江波涛重新回到后堂,把大小院屋的门窗都关紧,以免着了水。吴启出门给微草送信去了,吕泊远去了义斩,杜明上京城打探消息,方明华在兴欣还没回来。这雨越下越大,怎么也不见停,江波涛独自一人把山庄巡了一遍,最后久久停在藏书阁旁的厢房前。


他推开门,走进去。靠床的小桌上有一方剑山,上面插着几枝白色的兰花,走近了才能察觉到暗暗幽香。江波涛抬手轻抚花瓣,兰花是清晨从后花园折来的,上面的露水半干未干,每一条花瓣都舒展得正当好。他每次拿着这些花进来,那人眼中便会染上几分欢喜,却不说话,只看着自己。


“小周……”


空荡的房间一日日冷起来,不知何时会落雪。



(未完待续)





意难平(八)

【韩周】【叶周】【江周】/【黄喻】

本章叶周线(上)

意难平(一)

意难平(二)

意难平(三)

意难平(四)

意难平(五)

意难平(六)(韩周线)

意难平(七)



轮回山庄里的局看似拙劣,实则无一着不险,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正当喻文州凝思之际,桌上的油灯忽然灭了,黑暗中听得屋顶有脚步响动。他不再动作,待那声音消失重新点起灯火,却见油灯旁多了件小物什。那小物以白玉制成,流光四溢,剔透玲珑,是围棋中的一枚白子。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黄少天的声音,喻文州把棋子藏进袖中,起身打开房门。


“少天,”他道,“你来得正好,我有话对你说。”


待对方进了屋,喻文州确认周围再无他人后,上前锁好各处门窗。黄少天只见他沉默不语,愈发担忧起来。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着凉了?要不要叫大夫?”


喻文州不答,抬起头轻声道:


“我问你,你白日在兴欣见到魏师傅的时候,他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


“什么?”黄少天想了想,又偷偷瞟着喻文州的脸色,“哦,他夸你厉害夸你有本事有出息呢!他……他还让你别把以前的事放在心上,该翻篇就得翻篇。”


喻文州轻声叹了口气。


“当年你我无家可归,被镇守岭南的蓝雨军主帅魏琛将军收留,一同在他门下学武,他待我们如视己出,让我们喊他魏师傅。你是他的得意门生,我却无论如何摸不着道,日日为人耻笑,可魏师傅只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叫我好生念书,以后可以另谋出路。怎知世事难料,两年前先皇御龙归天,新帝休兵止戈,与南部各氏族结盟交好,蓝雨军被就地遣散,我却金榜题名,被朝廷委以重任。”


黄少天不知对方何意,开口安慰道:


“这事大家都知道,没人怪过你……”


“不,”喻文州低着头,神情难辨,“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时嘉王朝外患初平,为了和北方部族对抗,城内几乎弹尽粮绝,完全没有余力顾及被遣散的蓝雨军。再加上南地荒芜,将士们长年打仗不事农耕,到了冬季没有军粮根本无以为生,很多人立旗欲反,我也因此受到弹劾,被以谋反重罪停职并羁押狱中。情急之下,我设法用重金买通了兵部侍郎刘皓,又变卖自己的府院,让他把这些钱以朝廷慰抚款的名义发放给蓝雨军,魏师傅又凭剑阁蓝雨的名声创立门派,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旧部,终是没有酿成大祸。不久,魏师傅得知了这笔钱财的来历,一言不发离开了蓝雨。他的离开不能说完全和我没有关系。”


黄少天听着对方的讲述,心中感到一阵酸楚,这些事无论是魏师傅还是喻文州,谁都没向他提过半句。向来多话的剑圣没有说什么,只下意识握住了对方的手。喻文州露出一点笑容,继续道:


“事情虽然了结,朝廷内对我的怀疑却并未消退。表面上,我依旧官居三品,蒙受圣恩,可背后一直有个人在调查我的一举一动,想知道我是否对遣散蓝雨军的朝廷心怀怨恨。那人认为现在的嘉王朝过于腐朽,官民不治,弊病丛生,已经无药可医,唯一的办法便是洗旧革新,建立新的王朝。因此他找到我,想让我为他效力。”


喻文州停了一下,接着抬起头看向黄少天。


“少天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此处是扬州,距离京城还有十数天的路程,按理来说就算你们途中耽搁几日,从你们出发的日子来算,也远不到我来寻你们的时候。我之所以会来这轮回山庄并非巧合,而是有人早已将消息通报于我。由此可见,昨夜发生之事也绝非一时起意,恐怕那人已筹谋多时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做了这个局,让你我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黄少天不敢相信地看着对方,喻文州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少天对那位叶公子怎么看?”


“叶修?”黄少天费劲跟上对方的思路,想了想答道:


“他左右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仗着有点钱就在外面吃喝嫖赌胡作非为什么的,见人家周姑娘有点姿色就想强娶回去,我看这人成不了气候。照你刚才所言,昨夜之事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绝不是这等酒囊饭袋所能做得出来。”


喻文州苦笑,摇了摇头。


“我可以断定昨夜之事正是叶修所为。”


“这哪说得通?”黄少天反问,“昨夜几条街的人都看见叶修整夜待在兴欣酒家请客吃酒,他哪有时间作案?再说,轮回山庄那个姓杜的守门人也说叶修傍晚就出去了直到早上才回来,他没有机会下手啊。”


“如果待在兴欣酒家的人真的是叶修,那确他实没有。”


喻文州一番话把黄少天弄得有点糊涂,在他再次开口发问前,对方提起了另一段往事。


“嘉世九年,先皇后诞下两位皇子。当时先皇病重,观星监吴雪峰入宫进言,若赐二位小皇子同名,主星便能稳固,先皇的病情也能得到好转。因此,叶氏皇族长子名秋,次子亦名秋,二人容貌极其酷似,连宫内近眷都难以分清。”


“等等,你说叶修就是叶秋?”黄少天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他是当朝皇上?”


喻文州伸出食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此外,昨夜为轮回山庄守门的杜明,这个人的话并不可信。嘉王朝自建立以来,封有苏、唐、孙、陶、方、陈六位异姓王,他们的先祖曾为嘉王朝立下赫赫战功,因此他们的子孙享有与王爷同等的待遇,向来最受叶氏信任。两年前群英会擂台结束后,这个杜明不知为何屡屡求见其中的唐王,再从他今日的表现来看,让人很难不怀疑他是否已被收买。”


“可如此这般更加说不通了,”黄少天道,“叶修如果是皇上,看上哪个姑娘直接娶回去便是,为何还要费尽心思演这一出?”


“名不正,则言不顺。”喻文州又是一叹,“叶修打的是和韩文清一样的算盘,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和周姑娘成亲,而是昭告世人,他们得到了轮回的支持。只不过叶修的情况更复杂一些,他想要除掉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臣,改变现在民怨滔天的状况,只能先借韩文清之手推翻腐朽的嘉王朝,再着手重建自己的势力。可想而知,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就算他是叶修,至少也要花上十年才能做到。”


蓝雨剑圣一时被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全然震住,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他缓过神来问道:


“就算他想方设法娶到了轮回少庄主的妹妹,人周泽楷也不见得会答应这门婚事吧?”


“少天不用担心,如果他妹妹答应,周少庄主必然也会答应。”喻文州意味深长地说道。


“更何况,他已经答应了。”




(未完待续)



下一章叶周大婚



意难平(七)

【韩周】【叶周】【江周】/【黄喻】

本章韩周线(下)

意难平(一)

意难平(二)

意难平(三)

意难平(四)

意难平(五)

意难平(六)



卢瀚文是被窗外喜庆的锣鼓和爆竹声吵醒的。


一看天色,他便知自己早已睡过了晌午,待他匆匆收拾完了推开门,却惊然发现整个轮回山庄都变得与昨日全然不同了。各屋堂间、门廊间、楼檐下挂满了红色的帘布、纱缦和灯笼,不断有哄闹的人声和酒菜发出的阵阵热香传来,冲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他发愣的档口儿,几个穿着红色褂衫的家仆过来向他行礼,卢瀚文赶忙拉住他们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一名家仆欠身回答道:


“回少侠,今日庄内大喜,周家大小姐与韩文清将军喜结良缘,故此摆了几桌薄酒宴请诸位贵宾。”


“喜结良缘?和韩文清?”卢瀚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侠有所不知,”另一名家仆解释道,“今天一早喻大人开堂会审,断明前夜之事为韩将军所为,韩将军亦承认他对大小姐情难自禁,在堂上向大小姐求亲,大小姐点了头,这事儿就定了。”


“古话说得好,择日不如撞日,来日不如今日嘛,”边上的家仆笑了起来,“将军小姐,才子佳人,赶上十年难遇的黄道吉时,有情人终成眷属,江总管立即就决定给二位办喜事哩!”


“什么乱七八糟的!”卢瀚文实在听不下去这左一个喜字右一个喜字,急得直跺脚,“喻大人和黄少在哪儿?我现在就得找他们。”


“喻大人公务繁忙,早早儿地回去了,黄少侠正在前边喝喜酒呢……”


对方话音未落,卢瀚文已经冲了出去,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此刻,新娘的喜轿刚在门前落下,两侧的人群立即哄闹起来。这桩婚事虽是临时起意,可轮回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从大小布置到人事礼节都安排得十分周全,来往的宾客既有江湖名士,也有富甲一方的豪门,加上百花楼楼主张佳乐和呼啸堂堂主林敬言同时到场,一时间山庄内热闹非常。


等到了吉时,一个家仆将喜轿的轿帘掀起,只见一双金红绣鞋点地,蒙着红布盖头的新娘子在旁人的搀扶下缓缓朝前走去,缎裙上的鎏金流苏也一同跟着轻轻晃动,步步生姿,美艳动人。而在边上以轻柔的力道小心地为新娘子引路的年轻公子不是别人,正是轮回山庄少庄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枪王绝世”周泽楷,今日他一身白衣如仙似水,引得观者私下里窃窃暗叹。


待卢瀚文赶到,新娘已经进入正堂,端立于那位威严的将军身侧,由江波涛做主婚人,正要请二位行三拜之礼。见此情景,年轻的蓝雨剑客一腔侠义热血涌上头来,他正欲上前阻止,却听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


“且慢。”


江波涛与众宾客一同抬头去看,说话之人是霸图营的副将张新杰。他自后方走出,向客人们且行一礼,又转身向主人行一礼,这才不紧不慢开口道:


“今日天气寒凉,南方的地面又如此湿冷,周姑娘身子素来羸弱不禁风,恐受不住这三拜磕头大礼。”


几句话说得看似无意,听的人却很快明白过来,江波涛心里转了转,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张副将所言在理,只不过在下听闻这三拜婚俗自古便有,代代相传,实不可免。我等虽非中原人氏,但既嫁入将军府,也不想坏了这里的规矩,传出去叫人笑话。”


“江总管不必为难,”对面人称“鬼算石不转”的副将扬了扬嘴角,“据鄙人所知,中原文化自古以来便有‘亲替’一说,代姊和亲、替父从军之行均被奉为美谈,正所谓人有礼亲,亲有人礼,如今周姑娘抱恙在身,按礼来说……”


话点到这儿,张新杰停下来,转向了周泽楷。妹妹出嫁,却要做哥哥的替着磕头,这天底下根本没有的道理竟被他说得有条有据,叫人挑不出毛病。周泽楷知道他的意思,张了张口却没出声儿,倒是边上的韩文清皱起了眉头:


“虚文浮礼,不做也罢。”


这一说,四周围观之人不免觉得扫兴,几个胆子大的开始起哄,非要看出好戏。眼见着韩文清的脸越来越黑,江波涛赶紧出声,想把场子打圆给两边都找个台阶下,却听周泽楷低低开口应了一声:


“好,我来。”


说罢他抖开衣摆,干干脆脆跪到地上,韩文清没再说什么,脸上神色难辨,俯身时悄悄拉过一块薄软垫塞到他膝下。还是江波涛先反应过来,赶忙喊道:


“一拜天地,天地为证百年好!”


“二拜高堂,同心永结眷属成!”


“夫妻对拜,举案齐眉日月长!”


三拜拜完,二人起身,韩文清替周泽楷拨去发间沾上的碎纸,对方白玉般的脸上不知何故染了一层红。卢瀚文在一旁见他如此隐忍,认定了霸图是仗势欺人,心中更添几分怒意。这时,方明华端着两盏系着红绦的酒盅上前,一杯递给韩文清,另一杯递给新娘。按照民间说法,喝过交杯酒就算正式结了亲,除非休书一纸,二人从生到死便再无回头路可走。卢瀚文立即推开人群,正欲夺下那酒杯好叫周姑娘再作考虑,没想到人群中又传出一串嚷声:


“且慢且慢且慢且慢且慢!”


黄少天一边朝外挤,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耿正老实的小师弟重新拉进人堆,等他好不容易钻出头来,第一件事便是从新娘手中取过那金镶玉的酒杯,转头递到周泽楷手中。


“周庄主你妹妹身体这么差这酒自然是喝不得的,不如你委屈一下和韩将军交个杯,反正都是一家人了你长得又和你妹妹这么像,韩将军肯定不会介意的是吧。”


周泽楷脸上的红云还没褪,又泛起一层。他接过酒杯,抬头看了眼方明华,又看了眼江波涛,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勾住了韩文清的手腕。交杯酒的喝法大有讲究,二人须先各自喝去半杯,再将剩下酒液兑在一起同饮。酒味甜却极烈,几口下去,韩文清也有些把持不住,周泽楷平日里饮惯了轮回的酒,见对方眼角发红,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想到被韩文清抓住了手。


“江总管,”张新杰低头咳了一声,“看来韩将军不胜酒力,还要劳烦贵庄主带他回房少歇片刻。”


江波涛少见地愣了愣神,他看了眼韩文清和周泽楷,接着转过头去,对大厅里几个家仆简单安排了几句,又招呼其他客人入席,等一切处理周全后才离开酒宴为几人引路。周泽楷原本要去搀蒙着盖头的新娘,无奈韩文清拉着他不肯松手,黄少天便自告奋勇担了此任,领着新娘一路回到屋中。


刚刚跨进门,蓝雨的剑圣总算长出了口气。


“真是难得,”红盖头下的人轻轻笑起来,“少天居然也会这么紧张。”


“开玩笑我紧张我紧张什么我有什么可紧张的,”黄少天哼了一声,“这事要是露馅儿了传出去可跟我没多大关系啊,倒是你这位喻大人的脸要没处搁了吧。”


“所谓衣装扮相、官爵声名,都不过是身外云烟,”喻文州抬手揭开盖头,“人生在世,只求于心无悔罢了。”


“你倒是想得开。”


黄少天在窗边坐下,看对方用手指细细擦去唇上的胭脂,不知怎的,心思竟跟着房中的烛火一同摇晃起来。喻文州见对方一动不动盯着自己,脸上还在渐渐烧红,笑意便愈发盈然,他伸出手去,将手指上的胭脂轻轻点在黄少天唇间。


“那……我若想不开要如何?”


“你若想不开,”黄少天红着脸道,“总之,想着我就行了。”


另一边。


回到房中的周泽楷仔细关好了门窗,一回头,见韩文清已经伏在桌前睡了过去。他轻手轻脚拿了件厚绒衣为对方披上,又伸手去探他体温。韩文清的呼吸稍一滞,周泽楷就一下明白过来,顺势用停在对方额头上的手戳了戳他的眉心。


“装的。”


霸图的将军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没你装得像。”


周泽楷不搭理他,转过身去抱养在笼中的小兔。这小兔好像也通人性,待在他怀中便老老实实的,待他低头时还凑过去伸出小舌头舔舔他的脸。韩文清见了,走过来揪住兔子耳朵,把兔子严肃教训了一通,再把它塞回笼子里。周泽楷觉得好笑,抬头看他一眼,又顾自把小兔重新抱出来。


“等下要放生。”他摸着柔软的兔毛小声道。


“你喜欢,带去便是。”韩文清话不多,静静看着周泽楷给兔子喂草、上药、理毛。


“路远,要打仗,不方便。”


“要打仗也与你无关。”


听他这一说,周泽楷却不明白起来。


“既不用轮回,为何费心雇我?”


“雇你?”见对方终于开了点儿窍,韩文清低声笑道,“我何时有雇你?我是娶你。”


屋内花烛长泪,不见屋外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卢瀚文好不容易避开宴席上的寒暄应酬独自溜到院外,找了处僻静之地,打开黄少天在人群推搡中塞给自己细纸条。上面仅写了一行字:


人心冷非似铁,真作假时假亦真。


短短十数字,类文而不成章,究竟是在暗示轮回山庄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假戏真做的圈套,还是有人心甘情愿交付了不该有亦求不得的真心?


正当他思索其中深意之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通往皇都的官道上行过两匹骏马,其中一人在马背上静静凝望山庄内红色的灯火,那灯火的影子落在细骨伞的伞柄上,在伞柄末端系着一个精铁制成的坠饰,细看却是枚锋利的箭镞。另一人从旁催促道:


“皇兄,快走吧,这儿离京城还远着呢。”


对方沉默良久,收起伞,握在马缰上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他抬起头,只见远处寒风猎猎,阴云密聚,大约是暴雨将至的先兆。




(未完待续)



意难平(六)

【韩周】【叶周】【江周】/【黄喻】

本章韩周线(上)

意难平(一)

意难平(二)

意难平(三)

意难平(四)

意难平(五)



喻文州回到房中,想起方才黄少天所说之人,又想起白日里发生的种种,难得有些失神。轮回山庄里的局看似拙劣,实则无一着不险,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正当他凝思之际,桌上的油灯忽然灭了,黑暗中听得屋顶有脚步响动。他不再动作,待那声音消失重新点起灯火,却见油灯旁多了件小物什。那小物以黑翡制成,颜色青暗,剔透玲珑,是围棋中的一枚黑子。不等喻文州细想,门外忽然传来黄少天的声音,他忙将黑子收入袖中,刚一开门,外头拧着眉的剑圣立即抓住他的肩,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一遍。


“少天?”


见喻文州并无伤处,黄少天放下心来,转头用轻功一跃上了房顶,仔仔细细查了几圈不见人影,他这才回到屋中,前后插好门窗。喻文州走过来问道:


“怎么了?”


“啊?没,没事,”对方难得结巴起来,“那什么,凶手还没抓到你一个人小心点儿,我来就是想说那个呃小卢说让你早点睡呢这地方夜里可凉你要记得把暖炉点起来多盖几床被子多喝点热水还有……”


喻文州只笑不语,伸手理了理对方头上翘起的金发。


“少天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喋喋不休的剑圣终于哑火,只见他尴尬地撇开视线,眼见装不下去了,站在那儿支支吾吾好一会儿。喻文州又笑了。


“如果是兴欣和魏师傅的事,我都知道了。抱歉少天,还让你们担心。”


“你既然知道……”黄少天偷偷瞟着喻文州的脸色,“知道这事儿和你没关系,就别放在心上了。”


喻文州沉默半晌,温和地说了声谢谢。黄少天一人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横竖放不下心来,又说不上什么安慰的话,只得七绕八拐岔开话题,问起昨夜的悬案是否有了眉目。


“要破此案,其实并不难。”喻文州抬起眼,“少天对那位韩将军怎么看?”


黄少天想了想,道:


“韩文清这个人吧,武功虽好,说话做事却是横冲直撞蛮不讲理,人周姑娘怎会看上他呢?再说身经百战的霸图铁血营的大将军居然为了个姑娘情难自禁千里求爱,鬼才信哩!不过是想和轮回攀亲借兵,自导自演一出戏罢了。”


“说得不错,却也未必。凡事无绝对,有一万,就有万一。”


听着喻文州笃定的语气,黄少天有些困惑。


“这‘一万’怎么说,‘万一’又怎么说?”


“说来话就长了,”喻文州卖个关子,把泡好的白茶递出一杯给黄少天,悠悠开口道,“事情还要从两年前讲起。”


“两年前,嘉王朝外患初平,远征大将军韩文清不及返京便在漠北营外遇险,满朝文武无不惊愕。虽说当时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兵部侍郎刘皓身上,给他定了个通敌死罪,却很难说究竟是刘皓自作主张还是当朝天子授意而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这位韩将军被人搭救,非但大难不死,还在漠北挂起霸图的旗帜,抗旨拒不回京,俨然是准备谋反自立为王。现如今,嘉王朝准备出兵平叛,霸图营场夜夜号角长鸣,怕是等不到明年开春就会再起征伐。此次韩文清来扬州,醉翁之意恐不在此处,而在百花的军火。百花与嘉王朝宿怨颇深,若霸图起兵,百花定然相助。不光是百花,嘉王朝这些年苛政酷吏,横征暴敛,朝野内外怨声四起,江湖各路义愤填膺,只等霸图揭竿而起,必将一呼百应。”


闻言,黄少天不禁咋舌。


“如此说来,昨夜之事果真与他毫无干系?”


“非也,少天,”喻文州笑了笑,“我可以断定昨夜之事正是韩文清所为。”


“可……这又是为何?”


见黄少天满脸惊诧,喻文州抿一口茶水咽下,仔细解释道:


“少天还记得瀚文是如何说的?昨夜子时,韩将军从百花楼离开了将近一柱香时间,他大可乘此机会渡船进入轮回山庄后花园。”


“这不可能啊,小卢说……”


喻文州把话接过来。


“小卢说,从百花楼到轮回山庄,全力划船也要超过半柱香才能到,而韩将军总共才离开了一炷香时间,按理根本没有余裕进入花园做别的事,因为从百花楼到轮回山庄要超过半柱香的时间,所以从轮回山庄回到百花楼也要超过半柱香的时间,是不是这样?”


黄少天依旧云里雾里,喻文州继续说道:


“少天再想一想,扬州地势北高南低,大小河流均自北向南直至入海,而百花楼位于轮回山庄南侧。乘船从百花楼到轮回山庄是自下游往上游走,逆水行舟,必然慢些,从轮回山庄去百花楼却是顺水,因此要不了半柱香时间。且夜里与白日相比风急水快,韩将军又比小卢功夫更深些,一来一回便要不了一柱香。”


话音未落,对面的剑圣蹭地站了起来,拍桌大骂道:


“好啊,这样的人还当什么将军呢!我这就去抓了这个禽兽不如的混账东西投进大牢让他尝遍四十八大酷刑下辈子投不了人胎!”


“等等别急,”喻文州劝阻道,“少天,且听我把话说完,你要做什么我都不拦你。”


看到黄少天稍稍冷静一些,喻文州接着讲下去:


“若昨夜之事确为韩将军所为,轮回山庄为了小姐的名声,最好的选择便是顺水推舟,将小姐许给韩将军,这样一来霸图起兵也能借助轮回之力,胜算又添了几分。按照本朝律例,只要双方自愿成婚,外人便无权干涉,韩将军也能因此脱罪。


你刚才说韩文清说话做事横冲直撞,那些冲动之举不过是掩人耳目,逢场作戏而已,为的就是让人相信他对周家小姐有情,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他的副官张新杰素以谋略著称,在战场上能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昨夜之局布得如此精巧,如今霸图可以说是胜券在握了。”


“话虽如此,”黄少天还是不解,“可只要周姑娘不认,岂不就能让韩文清一夜间身败名裂?轮回就甘愿吃这个哑巴亏?”


“少天,”喻文州叹了口气,“你来轮回山庄也有数日,可有发现这庄中之人与我们有何不同?”


“不同?有何不同?”黄少天一时没反应过来。


“轮回山庄中家仆的穿着与中原人家相比,花式纹样皆极少见,且按中原礼俗,家仆身着白衣被视为不吉,因此大多着青色或蓝色常服。只有西域异族以白绸白锦制衣,饰以灰、黑、黄三色长带,他们精通奇术暗器,方明华的飞针和医术少天也见识过了,手法与中原医者全然不同,就连山庄花园内的草木和酿酒用的果实,亦非中原所有。”


见黄少天陷入沉思,喻文州顿了顿,继续道:


“轮回本是一支靠佣兵起家的弱旅,能够壮大至与仁医微草、机关道雷霆、秀楼烟雨甚至剑阁蓝雨等各路名门比肩,全靠两年前接管山庄的少庄主周泽楷。传言此人出身西域部族,自幼父母双亡,后为前任轮回庄主所收养,武艺超群,又射得一手好箭,对嘉王朝来说是不小的威胁。”


“也就是说,”黄少天倒吸了口凉气,“两年前,韩文清在边塞遇险被周姑娘所救并非巧合?这周泽楷早就想向朝廷寻仇,所以让自己的妹妹和大将军牵线,两年来暗中筹谋等待时机,然后设下圈套以联姻之法堂而皇之加入叛军?”


喻文州听完笑道:


“不错,看来我不在的日子里,少天还是很有长进的。只是有一点,少天说错了。”


不等对方发问,他已伸出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比划起来。黄少天一看,只见上面赫然留着四个字:


周氏无女。


“要变天了,”喻文州攥着袖中那枚黑子,轻声说道:


“不论结果如何,你我都要早做打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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